1 史前形态(第9/24页)
罗盘旁边放着一封写给他的信,从欧洲来的,他还没有打开。(看看从哪个国家在冒着什么样的烟?)单单在今天这个日子,还有多少其他事情被拖延了呢?犯了一个无可补偿的过失的感觉戏弄着他,且说不上是攫取了他。因为他只是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后悔,不可能去补救什么。“绝对不会再这样了。”他说,正是夜间睡意朦胧拿定主意的时间,“这一天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什么?一种强烈的炎热,几乎是臭的,迅速向房间压下来,向房间中这个依然顽固的没有入睡的人压下来:无可弥补的不足和没有止境的无能的意识。他没有权利看那些用于技术目的的物品,他没有权利看那条河。他曾让人拥抱自己,那是骗人的假象。劳费尔此时真的在睡梦中唱着歌。“滑稽的另一个,可笑的自己,笑呵呵的第三者。”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向来如此,他们所有的人都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他们都是造假者,无一例外。夜晚变成一个在外面倚着窗户玻璃的物体;索尔格此时真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危险的人:因为他想丢弃一切,想自己走失。
当然很久以来,他就熟知无人居住地带的种种状态。它们会在第二天清新的空气中化为乌有,只要不是还在睡梦中;而且这时那只猫又从地毯下钻了出来,在准备上床睡觉的他面前过来过去好几次,借以表示它的亲热。“你也看见了,我现在去睡觉。”他低头对它说。他又补充说:“乐去吧,我的动物,你有一个故乡。”狂风中的房子飘走在夜色中,索尔格高兴地期待着晨光。“我想与动物们生活一段时间。它们不出汗,不为自己的处境大声哀怨……”
然而在极为需求沉默不语的情况下,真的就不存在对某种出自本能的呼叫的乐趣吗?用这种呼叫不仅可以证实过失的不存在,而且可以重塑那种光辉四射的清白,凭借它生命亦会持久。
不管用什么语言,索尔格没有什么可呼叫的。半睡半醒中,他清楚地意识到:又是一天逝去了。在这一天里,他推延了某件很快就不可推延的事情。到了做出一个决断的时间了,这个决断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或者不是——不管怎么说,得由他将它导引过来。
他呼吸深沉,一动不动中觉得自己采取了某种姿势。此时此刻,他感受到一种对这种决断的渴盼,感受到一种几近愤怒的期待和焦躁。此情此境中,他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而是平生第一次将自己想象成民众中的一员。这样的情况十分奇特,对索尔格来说完全属于绝无仅有,即便是在入睡过程中也毫不可笑。他此时此刻不单单是代表大多数,而且为他们需要一个决断的愿望承担着责任。就是这个愿望将他们所有的人首先聚合在一起,让他们感到欢快幸福。
所有重重叠叠的高屋大厦的窗户系统式样划一,他甚至瞬间将它们看成是凝固在专注中的期待用具;它们也仅仅是出于他的这一目的被嵌入一面面凄凉的墙壁,而不是作为观望和通风的孔洞。与通常半睡半醒时不同,显现在他面前的不是无人居住的地带——取而代之的是许许多多飘浮而过的脸。它们离得很近,没有丝毫的民族特征,挂满忧愁,其中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然而它们总体构成了一种活生生的、他也属于其中的多样性。
他到底是否为一个决断做好了准备?这一点他也不知道。若不身临其中,他永远也不会得知这一点。
然而这个决断又是什么呢?作为答案,几乎已经进入睡眠状态的索尔格看到的只是一幅沉默的画面。在这画面中,他坐在一个小小的位置极高的空间里,是长着圆乎乎的肩膀的勤劳的人民官员,将他和其他一切分隔开来的一大片水域的对面,那些统一的窗户向他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