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史前形态(第12/24页)

最先动起来的是水面上一团一团的水汽,在往东飘移。黏土斜坡上的洞里飞出一些河燕,很快又转身飞回来。一些黑乎乎的野狗在河滩斜坡上嗅来嗅去,可随后却摇身变成巨大的乌鸦升向空中,呼呼地挥舞着翅膀在这个男人的头顶上盘旋,转换方向时发出如同呼喊似的沙哑叫声。有一只飞了回来,无声无息地再次从那个站在那里的人头顶掠过。它飞得很低,扑打翅膀发出的声响就像电动机传动带发出的声音。

那些夜间被冲到河岸上的鱼几乎已被吃光。在松软的沙地上,时而还可以看到鱼眼睛被啄出时留下的印迹。一条猎食的狗顺着河岸跑来跑去,一身银灰色,头部蓝色眼睛往下一色白毛:一张真正的脸。它左一下右一下撕扯着地上的一只死海鸥,咔嚓咔嚓地嚼着海鸥——远近唯一能听见的声音。聚居地那些被链条拴着的狗从它们的土窝里钻出来,尽可能远地四下乱跑,哀号狂吠,还带着被抑制的狂躁。

一个司空见惯的清晨交通的种种声响开始了,然而坚实的土地上没有一处行驶着汽车,而各处灌木丛上方出现了无数架小飞机,另一些小飞机在河对岸的空中发出轰轰的响声。“你必须知道,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如此程度上听凭自己置身于这样的生活之中,因而也就不可能在更大的程度上听任自己。”

敬慕谁?敬慕难道不是他的需求?难道他不想有所依托?他能够为他们做点儿什么的人在什么地方?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作为样例,那个不仅被压扁而且完全被压进路面的啤酒罐在展示着自己。它是在向不可能再增强的强力展示自己,是在向他不熟悉的但此时已经体验到的绝望展示自己。这种绝望关系到一种无可补救的不足和一种冷酷的缺失,为此村子里所有的狗都在怒不可遏地狂叫着。

同事劳费尔已经又穿上了他那件口袋很多的马甲和那双长筒靴,在安装于三角山墙木房大门上方的一个飘动的球网前跑过来跑过去,自己打着篮球。正在往回走的索尔格开始加快脚步,抢断朋友的球,和他一起打了起来。

在十分遥远的洼地里,太阳缓缓升起,稍稍有点儿偏,用深深的投影使这里的景色暗淡下来:一种昏暗,不如说是一种朦胧,利用那些几乎毫无收缩、也几乎不挪不移的影子沟壑,将在树木和灌木丛间停留整整一个白天——从索尔格参加打篮球那一刻起,时间立刻化成一个沐浴着清晨阳光的空间,就像在一个开放式的舞台上,没有特别的事件,没有昼与夜的更替,而且没有特别的感受:此时此地,他既不是有事要做的人,也不是无事可做的人,既不是当事人,也不是旁观者。

他刚刚还冲撞了他的对手,闻了闻篮球,在别人的,后来在自己的汗味中喘着气,还被拦腰抱住一次,被体格强壮的劳费尔挡在了一边——遭燕群丢弃的独燕越来越多地飞离它们在河岸边的洞窝,远远飞至河中心的上方,从那里加快速度飞回来,好像那里有一道隐形边界。它们腹部是白色的,比别处的燕子肥胖,个头要小许多,整整一天以及随后的每一天都在重复这种长短两节拍的运动,有时会遇到一只亮白色的鹰沿着河流巡游,燕子便随着它飞上一段路程。

在这个时空中,有着持续永远的现时,有着持续永远的万物共享的世界,有着持续永远的可居住性。这种现时是一种无所不包的现时,曾经被爱的死者一起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最遥远的爱就隐藏在一个可以进出的相邻空间里,而且欢快乐观;这万物共享的世界是一个别样的所在,那里不再有逃离和归去的压力,但也不会强迫人融入老辈居民的习俗;这里的可居住性是一种整个地区的住房和工作场所的可居性,在内部空间不施加习俗压力的情况下,个人的特立独行成为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