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萨迪与将军 第十八章(第8/14页)

李没有得到翻译工作,格雷戈里雇了玛丽娜——给他的儿子保罗上俄语课。奥斯瓦尔德一家急需要钱。李却也痛恨别的东西。玛丽娜在给一个富人的孩子上课,每周两次,而他自己却不得不安装纱窗门。

我观察玛丽娜在门廊上吸烟的那天早上,保罗·格雷戈里,相貌堂堂,跟玛丽娜年纪相仿,开着全新别克停下来。他敲敲门,玛丽娜——画着浓妆,让我想起了博比·吉尔——开了门。要么是因为不相信李的自制力,要么是因为她在家乡学到的礼节的约束,她在门廊上给保罗上课。

上课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琼在他们之间的毯子上躺着,当她哭闹时,两个人轮流抱她。这是个愉快的小场景,尽管奥斯瓦尔德先生可能不这么觉得。

临近中午,保罗的爸爸在别克车后停了下来。

跟他一起来的有两男两女。他们带了食物和日用品。老格雷戈里跟儿子拥抱一下,然后亲了玛丽娜的脸颊(没有肿胀的那边)。用俄语聊了很多。

小格雷戈里不知所云,但玛丽娜很来劲:她像霓虹灯一样兴高采烈,邀请他们进屋。很快,他们坐在客厅里,一边喝冰茶一边聊天。玛丽娜的手像激动的小鸟一样飞舞。琼被从一个人的怀里递到另一个人的怀里,从一个膝盖传到另一个膝盖。

我很着迷。苏联流亡群体发现了这个即将成为他们宠儿的女孩——女人。她怎么可能成为别的呢?她年纪轻轻,一个陌生国度里的陌生人,模样俊俏。当然,美女碰巧嫁给了野兽——一个对她施暴的美国人(不妙),热情地相信一种中上层社会激烈反对的体制(更糟)。

不过李接受他们的日用品,只是偶尔发脾气。

当他们带来家具时——一张新床,一张给孩子的鲜亮的粉色婴儿床——他也收下了。他希望苏联人帮助他摆脱困境。但他不喜欢他们,在1962年11月他把家搬到达拉斯时,他肯定已经知道他的感情获得了热情的回应。为什么他们会喜欢他,他肯定想过。他的思想意识单纯。他们是懦夫,当祖国苏联1943年深陷水深火热时,他们抛弃了祖国,舔着德国人的军靴,然后当战争结束时他们逃到了美国,迅速拥抱美国的生活方式……而对奥斯瓦尔德来说美国的生活方式意味着武力威胁,少数人压迫,以及剥削工人的秘密法西斯主义。

这里的有些内容我是从阿尔的笔记中得知的。

大部分我是从街对面的舞台剧中看到,或者是通过我的台灯窃听器选播的重要对话中推论出来的。

10

8月25日,星期六晚上,玛丽娜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一件美丽的蓝色裙子,给琼穿上一件灯芯绒连衫裤,衣服前面戴着缝花。李表情乖戾,从卧室里出来,穿着他唯一的西装。这是一身普通而有趣的羊毛西装,只能是在苏联制造的。那天晚上很热,我在想他回来之前西装肯定能拧出汗来。他们小心地走下门廊台阶(损坏的那一级依然没有修好),出发去公共汽车站。我钻进我的汽车,开到梅赛德斯街和温斯考特路交叉路口。

我能看见他们站在刷有白色条纹标记的电话杆旁,争吵着。路人应该会很惊讶吧。汽车来了。奥斯瓦尔德一家上了车。我跟了上去,就像我在德里跟踪弗兰克·邓宁一样。

历史重复自身,是历史跟自身很和谐的另一种表述。

他们在达拉斯北边的居民区下了车。我停下车,看着他们走向一幢小巧而别致的石木都铎风格的房子。人行道尽头的路灯在黄昏中发光。这处草坪上没有马唐草。这地方的一切都在高呼“美国不错!”。玛丽娜怀里抱着孩子在前面带路,李缓慢地跟在后面,表情疑惑,穿着双排扣上衣,上衣几乎垂到膝盖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