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分水岭时刻 第一章(第4/9页)

而最令我难以置信的是,从我上次跟他见面到现在,二十二个小时里,阿尔·坦普尔顿看上去像是至少瘦了三十磅,甚至四十磅,可能瘦掉了体重的四分之一。没有人会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瘦掉三四十磅。绝对不可能。可眼下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了。我想,虚幻的迷雾已将我整个吞噬。

阿尔笑了笑,我留意到他不光瘦了,牙齿也脱落了,牙龈露出病态的惨白。“你觉得现在的我怎么样?”他开始咳嗽,一连串含混的声音从身体深处传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想逃走的念头再一次触动我脑子里怯懦和倦怠的神经,尽管这些神经仍然可感可控,我却无法逃开。我呆立在原地。

阿尔强压住咳嗽,从后口袋里扯出一块手帕。

他抹了抹嘴,又擦了下掌心。他把手帕放回去的时候,我发现上面沾染了红色。

“进来吧,”他说。“我有很多话要说,我想你可能是唯一愿意听的人。你愿意听吗?”

“阿尔,”我说。我的声音很低,有气无力,几乎连我自己都听不到,“出了什么事?”

“你愿意听吗?”

“当然。”

“你肯定会有问题,我会尽可能回答,但是问题尽量少点儿。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见鬼,我没有多少力气了。进来吧。”

我进到屋里。餐馆阴暗、清冷、空荡。柜台擦得锃亮,找不到一点面包屑,凳子上的镀铬闪闪发亮,咖啡壶擦得光可照人。“如果不喜欢我们小镇,那就一起去远方吧”的招牌依然放在时运达牌收银机旁。唯一的不同之处是没有了往日那帮食客。

当然,厨师兼业主阿尔·坦普尔顿也不同了,他变成了一个老病鬼。他转动插销锁上房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大。

4

阿尔把我领到餐馆尽头的隔间后,淡淡地说了声“是肺癌”。他拍拍衬衣口袋,里面空无一物。

一向装在那里的骆驼牌无滤嘴香烟不见了。“没什么。我十一岁开始抽那玩意儿,一直抽到诊断出肺癌。抽了五十多年呐!2007年涨价之前每天抽三包。后来,只好减到每天两包。”他喘息着笑了笑。

我本来想告诉他算错了,我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去年冬天有一次我来餐馆,问他为什么烧烤的时候戴着孩子的生日帽,他告诉我说“因为今天是我五十七岁生日,伙计。我成了亨氏集团的法定招牌咯[6]”可他刚才已经告诉过我,除非万不得已,不要问问题。所以我想当然最好别插嘴纠正他。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真希望我是你,不过我从来没有希望从现在的样子变成你——我肯定会想,‘真是古怪,没有人会一夜之间得晚期肺癌。’对不对?”

我点点头。一点儿都没错。

“答案很简单。不是一夜之间。我七个月前就开始咳得厉害,从五月开始,肺都要咳出来了。”

这对我来说倒是新闻。要是他一直咳嗽,肯定没有当我的面。而且,他又算错了。“阿尔,你没事吧?现在是六月,七个月前还是去年十二月呢。”

他朝我挥了挥手——手指纤细,像是要说暂时忽略这一点,忽略这一点。他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戒指吊在手指上,之前扣在手指上还很合适。

“开始我以为只是得了重感冒。不发烧,咳嗽不止,而且越来越严重。然后我就开始消瘦。嗯,伙计,我不傻,我知道我可能得了癌症……尽管我父母都是老烟枪,但都活到了八十多岁。我猜我们总会为戒不掉坏习惯寻找借口,不是吗?”

他又开始咳嗽,扯出手帕。干咳稍稍平息,他说:“你看,我又扯远了,我总是爱扯远,改也改不掉。比戒烟还难改掉。等一下我要是又扯远了,你就用手指做个割喉咙的手势提醒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