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个字母(第2/24页)

“他们何必费神管这门课叫自然哲学呢?”罗伯特说,“不如承认又是一门神学课好啦,一了百了。”两人最近买了一本《命名法男孩指南》,书里说命名师已经不再抱着神和神名不放了。最近的思潮认为,不仅存在具象的宇宙,还存在语义的宇宙,将物体和与之匹配的名字结合在一起,就能同时实现两者的潜能。对于一个特定物体来说,并不只有一个“真名”。依其具体形状而定,一个物体或可与多个名字相配,也就是所谓的“佳名”。反过来,单独一个名字也能适应物体形状的显著变化,他小时候的走路玩偶早就证明了这一点。

他们赶到莱诺尔家,跟厨师打招呼说很快就来吃午饭,然后冲向屋后的花园。莱诺尔将花园里的工具棚改造成了实验室,他在这里做各种实验。罗伯特通常隔几天就来坐一坐,但最近莱诺尔一直在做什么秘密实验,直到今天才肯让罗伯特见识一下成果。莱诺尔请罗伯特在外面等候,他自己先进去,然后才招呼罗伯特进来。

棚子里四面贴墙摆着长长的架子,架子上放满了一排排小药瓶——塞得紧紧的绿色玻璃瓶——以及各式各样的岩石和矿物标本。遍布污渍和灼痕的台子占据了狭窄空间的最中央,台子上是莱诺尔最新的实验器材:一个固定在支架上的葫芦形蒸馏瓶,底部泡在装满水的盆里,盆子放在三脚架上,底下有一盏点燃的油灯。盆里还插着水银温度计。

“看。”莱诺尔说。

罗伯特凑过去查看蒸馏瓶里的东西。刚开始似乎只是泡沫而已,就像从啤酒杯边缘淌下来的一团酒沫。更仔细地端详之后,他意识到他以为是水泡的东西其实是闪着微光的格栅上的一个个网格。泡沫里是一个个雏型人:精子里的微小胚胎。分开看,它们的躯体是透明的,但合起来,鳞茎状的头部和细绳般的四肢就构成了密集的白色泡沫。

“你朝罐子打手枪,然后给精子保暖?”他问,莱诺尔推了他一把。罗伯特笑着举起双手讲和。“老天,说真的,奇迹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莱诺尔平静下来,答道:“说到底就是个平衡问题。你要保证最适合的温度,没错,但如果想让它们成长,就还得保证合适的营养物比例。混合物太稀薄,它们就会饿死。太浓稠,它们又会过度活跃,开始互相争斗。”

“不是说笑吧?”

“是真的,不信就自己查资料好了。精子之间的争斗会导致畸形。如果进入卵子的是受损的胚胎,生下来的孩子就是畸形儿。”

“我还以为那是因为怀胎的母亲受惊了呢。”罗伯特勉强能辨认出一个个胚胎里蠕动着的微小人形。他意识到泡沫之所以在缓缓搅动,正是因为这种集体运动。

“那只是针对某几种残疾类型而已,例如多毛和胎记。而那些缺胳膊少腿或四肢畸形的,是因为在还是精子的时候参与了争斗。所以你提供的营养物不能太浓,特别是在它们无处可去的情况下;精子会陷入狂暴。那样它们很快就会死个精光。”

“你能让它们存活多久?”

“恐怕没多久,”莱诺尔说,“如果无法接触卵子,就很难让它们保持存活。有篇文章说法国有个精子长到了拳头大小,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器材。我只想看看我能不能做到罢了。”

罗伯特盯着泡沫,想起了特里维廉大师灌输给大家的预成律条:一切活物都是在很久以前同时被创造的,今日出生的仅仅是以往的细微之物放大后的结果。尽管看起来是新近刚创造的,但雏型人早就存在了无数年岁;在整个人类历史之中,它们一直栖息在一代代先祖体内,等待机会诞生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