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的故事(第25/28页)
“才不,你没有!故事里不是这么说的。”
“好啊,既然你知道故事是怎么写的,干吗非得我念给你听?”
“我想听你念嘛!”
韦伯的办公室里有空调,凉快极了。空调带来的舒适几乎可以抵消和他谈话的不愉快。
“它们愿意进行某种形式的交换。”我解释说,“但不是贸易。我们只须给它们些什么,它们也给我们一些东西作为回报。双方事先都不告诉对方自己这一边要给的是什么。”
韦伯上校的眉头稍稍皱起来。“你是说它们愿意交换礼物啰?”
我早就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我们不应当把这个活动视为‘交换礼物’,因为我们不知道对七肢桶来说,这种交换是不是具有与人类相同的含义。”
“我们能否……”他寻找着合适的词,“给它们点暗示,让它们知道我们想要哪种礼物?”
“它们不这么处理这种形式的交换。我问过它们,说我们可不可以提出要求,它们说可以,但就算提出来,它们也不会说出给我们的是什么。”我蓦地想起,有个词在语词形态上与“述行”(performative)非常接近:表演(performance)。可以用这个词来描述你预先知道双方台词的对话,就像在舞台上演出。
“但经过要求,它们是不是更有可能把我们想要的东西当成交换礼物?”韦伯上校问。他对这场演出的脚本一无所知,但仍旧把自己角色的台词说得分毫不差。
“我们无从知道。”我说,“我个人表示怀疑。它们提出的交换可不是依对方要求定制礼物。”
“如果我们首先给出己方礼物,它们会不会受我方礼物的影响,给我们同等价值的东西?”他这个角色是在现场发挥,而我则事先为这场演出作过精心排练。
“不会。”我回答,“就我们所知,对它们而言,礼物的价值无关紧要。”
“我的亲戚们要是这样想就好了。”盖雷低声说,表情冷淡。
我看着韦伯上校转向盖雷,“你们在物理方面有什么新发现吗?”他问道。一言一行完全依照脚本。
“如果你指的是有没有人类不知道的物理新发现,那么,没有。”盖雷说,“七肢桶们还是老样子。我们向它们作演示,它们则拿出它们那一方的相关公式,但不会主动提出什么,也不回答我们有关七肢桶知识领域的问题。”
有了七肢桶语言B的知识,人类自发产生的、具有交流功能的一句句口语对话变成了仪式,人人都在执行这个仪式,背诵自己的台词。
韦伯阴沉着脸说:“好吧,我们看国务院怎么说。也许可以安排某种交换礼物的仪式。”
语言也和物理现象一样,有两种理解方式:从因果关系角度,从目的论角度。于是可以说,语言是发送信息的工具,因为我说了,所以你听见了;也可以说,语言使预先知道的计划成为现实。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上校。”我说。
这是一句双关语,但绝大多数人听不出来。一句私人笑话,别逼我解释。
虽然我已经精通语言B,但我知道,我仍旧不能像七肢桶一样体验世界。我的意识是人类的意识,我的语言是线性语言,这些已经定型了。这一点,无论怎么熟悉外星人的语言也不能完全改变。我的世界观是人类与七肢桶的混合物。
在我学会以七肢桶语言B作为思维工具之前,我的记忆仿佛是一截烟灰,意识的香烟连续不断燃烧着当前,遗下一长条无数细小微粒组成的烟灰。学会七肢桶语言B之后,有关未来的记忆好像巨大的拼图游戏的拼板,一块块拼合起来。它们并不依次而来,按顺序拼接,但不久便组合成为长达五十年的记忆,这是我学会语言B,并能够用它思维之后的记忆,从我与弗莱帕、拉斯伯里的讨论开始,直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