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3/9页)
“这得看,我是在得救的五十人中间,还是属于死掉的五十人。”
詹森皱起眉头。他们一起把亚麻床单铺在褥子上,把床单边缘塞到褥子下面。“修补匠有亚麻,而我只能睡在羊毛上?”
“羊毛更暖和。”
“亚麻不会叫人发痒。”
“你不喜欢我的回答?”
“我讨厌你的回答。答案并不取决于你是死是活,而是取决于哪边正确。哪边正确,哪边错误,不取决于你的个人好恶,从来不是。如果一切都以自己的好恶为标准,这世上也就没有什么对错了。”
拉瑞德既羞愧又生气,生气是因为詹森让他羞愧了。“想保命有什么错?”
“狗也想保命,你是狗吗?只有当你更重视自己生命之外的东西时,才算是一个人。你为之生、为之死的目标越是伟大,你就越伟大。”
“当戾兽咬你屁股的时候,你为什么而活?”
詹森先是一脸怒气,但跟着就笑了。“当然是为了保住小命。一开始,我们都跟动物没两样。我当时就想着要活下去,去做非常重要的事情。”
“比如为一个流浪的修补匠铺床?”
“没错。”
“你已经能把我们的语言说得比我还好了。”
“我学过十几种语言,你们的语言本质上就是我的母语,是首星语言的进化版本。所有的模式都没变,词汇模式的变化也没有出乎意料之处。这颗星球是首星的一个移民地,是在艾伯纳·杜恩的计划下建成的。”
“要是小孩子捣蛋,他们就说,‘艾伯纳·杜恩今晚会来偷走你所有的羊!’”
“魔鬼艾伯纳·杜恩。”詹森喃喃道。
“他不是吗?”
“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所有人类的真正的朋友。”
“你刚不是说,他是魔鬼吗?”
“也是魔鬼。让痛苦降临的人,你还能叫他什么呢?”
拉瑞德又记起了(近来他记起的次数越来越少)柯兰妮的惨叫,鲜血汩汩地从伤者身上往外流,还有那个惨死的老文书。
“你永远没法原谅他,是吗?”詹森问。
“永远。”
詹森点点头,“为什么?”
“我们以前多幸福啊。以前,一切都那么美好。”
“啊。在艾伯纳·杜恩毁灭帝国、唤醒休眠者的时候,一切都不怎么美好。对于当时的每一个鲜活生命而言,生活从此不是空虚就是充满了苦难。”
“还指望他们感谢他?”
“人们永远觉得从前更美好。”
拉瑞德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根据以前的梦境,他一直觉得杜恩是詹森的敌人,现在才知道,詹森爱那个男人。一想到詹森·沃辛爱那个魔鬼,拉瑞德惊惧不已。我是在帮魔鬼的忙吗?我应该马上住手。
詹森和贾斯蒂丝自然听到了他的心声,可他们没有反应,甚至没告诉拉瑞德他自由了。静默,是他得到的唯一回应。或许我该住手,他想,让他们去其他村子,另外找一个不识几个字的愚蠢文书。
等做完下一场梦,我就甩手不干了。
拉瑞德是平港村的护林人,得去森林里待上一周时间,今年詹森也一块儿去。拉瑞德不喜欢这差事。自从九岁那年起,他每年冬天都得去剥一个星期的树皮,为全村的冬季伐木做准备。这意味着,一连几天,他都得在森林里游荡,勘查适宜砍伐的树木,探明动物们冬眠的藏身之地。他比村里任何人都了解那片森林,每年冬天都会看到熟悉的地方变得光秃秃的,变得不再熟悉。在森林里的每个下午,他都得用枝条和灰泥搭建一座简易的小屋,晚上一个人睡在里面,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做伴。有时,他一早醒来,发现哈出的热气会瞬间凝成一团白雾;有时,整座森林会漫起浓浓大雾;还有些时候,漫天大雪会抹掉所有的小路,逼得他用脚在这个新世界里踏出一条条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