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5/5页)
不,他的双手笨拙地颤抖,并非因为寒冷。真正的原因,是那些在文书的房间里等待着他的书;是月光下的三座新坟,很快会变成四座。
而最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分明看到一男一女正从河面上走过。他们斜向移动,对抗着水流。这条河有十英尺深,可他们却分明“走”在水面上,仿佛河水是坚硬的土地,唯一的不同是,当他们走过时,河水会在脚下向两边分开。拉瑞德的第一反应是躲起来,以免被他们发现;可他竟不自觉地从母羊身边的小凳上站起来(并不忘将奶桶放到高处,以免被羊踢倒),跨过墓地,走向那两个人。
他走到近前。两人已上了岸,注视着三座新坟,眼里涌动着悲哀。那个男人一头白发,但身体健壮,面容慈祥坚定;女人要年轻得多,比母亲还年轻,她也表现得很平静,但难掩怒容和激动。他们身上没有丝毫涉河而过的痕迹,连踩在岸边的脚印都是干的。两人转身看着他,借着淡淡的月光,他看见了他们湛蓝色的眼睛。他从未见过这么蓝的眼睛,即使不在阳光下,那一抹蓝色依旧明亮清晰。
“你们是谁?”
男人用拉瑞德听不懂的语言回答了他。女人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拉瑞德却心生一股强烈的愿望,要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们。
“我叫拉瑞德。”他说。
“拉瑞德。”女人答。自己的名字从她的口中说出,听上去十分古怪。忽然,他又迫切感觉不会告诉任何人他们是从恩德沃特河上“走”过来的。
“我不会说。”他道。
女人点点头。跟着,他又忽然明白(虽然不清楚怎么),应该带他们回家。
可他对两个陌生人心存忌惮。“你们不会伤害我的家人,对吧?”
男人立即泪盈于睫,面貌严厉的女人也躲开了他的目光。一个念头在拉瑞德的脑海里闪过:“已经伤害过了,深深地,超出了我们能承受的限度。”
拉瑞德突然明白了。明白了自己的梦,明白了在痛苦降临日坠落的星星,还有痛苦降临日本身,都是怎么回事。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明白了。“你们来,是要将痛苦再带走吗?”
男人摇摇头。
希望只燃起了一瞬间又消失了,留下的失望却深不见底。“如果你们做不到,”他说,“那对我们还有什么用?”但他毕竟是旅店老板的儿子。他领着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墓地,经过羊圈,走进屋内,母亲刚把做早饭的稀粥煮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