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融合(第4/18页)
于是我们继续执着于各自的理念。他们过他们的生活,我有我的。我最喜欢假扮生物学家,而这种代入往往导致你与模仿对象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哪怕只有远观才像。我把对池塘的观察写在几本日志中。我认识每一只青蛙,“老扑腾”和“丑跳跳”就完全不同,我知道哪个月草丛中会生出许多蹦来蹦去的小青蛙。我知道哪种苍鹭是迁徙的候鸟,哪种整年都会出现在此。甲虫与蜻蜓较难辨认,它们的生命周期也较难察知,但我仍勤勉地尝试了解。自始自终,我都避免阅读生态学与生物学书籍。我想要自己先发掘信息。
要是顺着我的意思——作为一个没有伴儿的小孩,又善于利用独处的时光——我希望可以永远观察这座微型乐园。我甚至将防水灯和防水相机装配到一起,计划将其沉入黑黝黝的水面,通过相机按钮上长长的连线拍摄照片。我也不知道那是否能成功,因为我突然不再有充足的时间。我们的运气到了头,无法继续负担租金。我们搬到一套狭小的公寓中,家里塞满母亲的画作,而在我看来,它们都跟墙纸差不多。替水池的命运担忧成了我生活中的一大折磨。新屋主能否明白它的美丽,能否理解让它维持原状有多重要?还是会为了恢复泳池的实际功能而把它毁掉,轻率地造成一场屠杀?
我一直不知道结局——尽管始终忘不了那繁荣茂盛的生物圈,却无法鼓起勇气返回。我只能向前看。通过观察水池中栖息的生物,我学到许多东西,并致以实用。无论是好是坏,反正我再也没有回头看。当一个项目资金耗尽,或者我们的观察区域忽然被房产开发商买去,我便不再返回。有些死亡不可以重复经历,有些牵绊埋在体内太深,当它断裂时,会震动你的脏腑。
随着我们钻入地下塔中,长久以来,我头一回再次感受到儿时那种由新奇发现而带来的振奋。但我也等待着断裂的那一刻。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共享……
塔内的楼梯层出不穷,泛白的台阶仿佛神秘巨兽的牙齿,盘旋而下。除了顺势而行,我们似乎别无选择。有时候,我也希望像勘测员那样,感知受到限制。而今,我明白了心理学家为何要为我们提供庇护,我也很困惑,她自己要如何承受,因为没人替她提供……任何类型的庇护。
一开始“只有”文字,但那已经够我们困惑的了。它们总是在左边墙上,差不多同样高度,我试图记录,但数量实在太多,意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因此要搞清其含义就像追踪骗局一样困难。我和勘测员立即达成一致:我们记下文本,但如要拍摄这些不停延伸、永无终止的语句,需得改天再来一次。
……与蠕虫共享且在黑暗中聚集以其生命之力包围世界而其余昏黄大厅中不可思议的黑影挣扎扭动因少数不可见且不可被见者缺乏耐心……
这些文字中带有险恶的意味,若是将其忽略,显然感觉不太放心。而当我们试图整理共同观察到的生物学现象时,自己的语句也被那气氛感染。也许心理学家想要我们看一看那些字,研究它们是如何被写上去的。也许忽略塔墙的物理存在本身就是一项艰巨耗力的任务。
我们开始向下方的黑暗中走去,并共同经历了以下现象:空气温度降低,也更潮湿,同时还有一种温和的甜味儿,仿佛淡淡的花蜜。我们也都看见文字里的手掌形生物。天花板比想象中要高,当我们抬起头,凭借盔帽上的灯,勘测员能看见亮闪闪的漩涡状轨迹,类似蜗牛或蛞蝓留下的粘液。天花板上点缀着一簇簇苔藓与地衣,还有像洞穴虾那样透明的微小生物,细长的腿仿佛踩着高跷,体现出极强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