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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来自地球的访客都集中在这里。萨德勒就像一尊站立了八个日夜的石膏神像,见证了月球的种种。现在,他发现自己正在用轻视的眼神打量着那些一望可知的新访客。他们当中许多人,一进入城市就忙着租用负重带,因为根据普遍形成的印象,这才是最安全的措施。有人及时地向萨德勒指出了这条谬论,使他免受了这个小小的敲诈。不错,如果你背负铅袋,就可以避免一不小心在空中失重滑翔,甚至脑袋着陆的危险。然而惊人的是,居然极少有人意识到,重量和惯性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这些负重带的功效也是很不靠谱的。当一个人从静止开始动作时,又或是突然停下脚步时,他立即就会发现,尽管一百公斤的负重在月球上只有十六公斤,然而它在运动中所产生的冲力却与地球上一般无二。

萨德勒在稀疏的人群中走着,从一家商店逛到另一家,有时候会遇上天文台里的朋友。有些人已经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做好了下周的必需品储备。绝大多数年轻些的同事,不管男女都结伴同游。萨德勒琢磨着,虽然天文台里的许多事情都能自给自足,不过总该保留些多元化的空间。

出乎他的意料,一个清晰的钟声般的音符响了起来,重复了三次。他四下环顾,却找不到声音的源头。一开始,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信号,不论它意味着什么。接着,他发现街上的人正在缓缓撤出,天空也渐渐暗下来。

重云遮蔽了太阳。它们浓黑而破碎,太阳在它们后面溢出来,给它们镶了火焰般的花边。萨德勒再一次惊叹于这些穹顶图像的投影技术——因为实在太像了。即便是真的暴雨,也不过如此,第一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空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开始找地方避雨。即使街上的人还没有全部撤空,他也能推想得出,这场暴雨的组织者一定不会省略任何一个细节的……

当天边闪出第一道火舌,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一间路边的小咖啡店里已挤满了其他避难的人。萨德勒一向习惯在看到闪电后为雷声的响起计算秒数。这次,他数到六的时候,它来了。也就是说,源头在两公里以外,一定来自穹顶之上。这就露出了破绽,因为外面是声音无法传播的真空地带。好吧,这毕竟是艺术家编导的一场大戏,实在没必要那么责备求全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猛,闪电也越来越频密。路上雨水横流,萨德勒第一次注意到了浅浅的雨水槽,纵然他此前看到过它们,也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当场忽视。在这里,任何想当然都是靠不住的。你不得不时刻停下来,问上一句:“这东西有什么功能?”“它在月球上是用来做什么的?”“它会不会完全不是我猜想的那种东西?”当然,他现在开始考虑到,中心城里看见雨槽,令人意外,不亚于见到一台扫雪机。然而,也许连……

萨德勒转身看着身边距离最近的一个人,只见他正在望着暴雨,显然是充满了惊叹和敬意。

“对不起,”萨德勒问,“请问这种现象多久出现一次?”

“一天大约两回——月球的一天,是啊,”那人答道,“一向会在几小时之前预告的,那样就不会影响大家做生意。”

“请恕我好奇,”萨德勒虽然担心自己太穷追不舍,却还是继续问道,“不过我看见你们这么狼狈躲雨,觉得很吃惊,真的有必要弄得这么真实吗?”

“也许不必,不过我们喜欢这样。我们总得有点雨,别忘了,这地方总得保持清洁,除尘除垢。既然如此,就做得彻底些。”

如果说萨德勒对这样的解释还有什么疑问,那么一道绚丽的重影彩虹从云层中映出来的时候,这些疑问也就全数消散了。最后一滴雨水落在人行道上,雷声平息下来,变得好像带着怒气的轻声嘀咕。表演结束,雨水还在粼粼闪光,中心城的街上又恢复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