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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在白天,萨德勒就可以看到这项工程界的奇迹——轨道从亚平宁山脉的一座座小山顶上飞越而过。然而黑幕盖住了一座座蛛丝般轻盈的桥梁,以及一条条附在峡谷上的轨道曲线,他看到的只有那些渐渐迫近的山峰——在汪洋般的暗夜环抱之中,它们悬浮其上,如同中了魔法一般。
接下来,在遥远的东方,一弯烈焰般的弧形从月球的边缘窥望过来。他们一路爬升,已经驶出了阴影,驶入了壮丽的群山,超越了日影退却的轨迹。一片耀亮已经涌进了车厢,萨德勒扭头闪避,同时第一次看清楚了身边的男子。
莫尔顿博士(又或是莫尔顿教授?),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相当乌黑茂密。他的脸属于丑得惊人的类型,能够一下子鼓舞起别人的信心。近在眼前,可以感觉得到,他有幽默感,是个心胸宽博的哲人,现代版的苏格拉底,既足以超然地向每个人提出公允的忠告,又没有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傲慢。“金子般的心藏在粗糙的外表下面。”萨德勒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同时对这句陈词滥调感到一阵肉麻。
两个男人的目光无声地相会,各自在心里品评着对方,他们都知道,未来的公务会让他们再次相遇的。莫尔顿随即微笑起来,脸上泛出的皱纹几乎同周围的地貌一样崎岖嶙峋。
“这一定是你在月球上的第一个黎明,当然,如果这也算黎明的话……不管怎么说,这的确是日出,可惜,只有十分钟时间我们就会穿过白昼,又回到黑夜。然后你还得等两个星期才能再见到太阳。”
“会不会太闷——太厌倦,关十四天禁闭?”萨德勒问。话一出口他又立即觉得自己问得很愚蠢,然而莫尔顿只是轻快地回应着他。
“你会知道的,”他说,“白天或是黑夜,到了地下感觉也差不多。无论如何,你可以随时走出来,只要你高兴。有些人倒是更喜欢夜晚,地球的光让他们觉得浪漫。”
单轨车穿越着群山,此时已到达了轨道曲线的最高点。随着两侧的山峰一一耸出绝顶,又消逝在车窗以外,他们二人陷入了沉默。这时候机车已经从天险中冲突出来,又从比原先陡峭得多的山坡上坠落下去,一路俯瞰着雨海。曾几何时,他们的速度超越了日落,魔幻般地把太阳从黑夜里唤了回来,然而此刻,伴随着他们的降落,太阳再度萎缩,从一弧弯弓变成一条丝线,又从一条丝线变成一个燃烧的亮点,最终不复存在。这场“伪日落”的最后一刻,日光淹没在月球阴影之前的几秒钟,是萨德勒永远不会忘记的魔幻时刻。当时他们正沿着一道山脊行驶,阳光已经退下去,然而单轨车的轨道仅仅高出太阳一米,最后一缕光束依然与它相勾连。他们似乎是在一条毫无依托的光带上飞驰;那单轨倒像是巫师用火焰筑成的一条细丝,而不是人类工程的产物。接下来,夜幕终于降临,幻景结束了。星星重新爬上夜空,而萨德勒的双眼也重新适应着黑暗。
“你还挺幸运的,”莫尔顿说,“我乘这趟车上百次了,可从没见过这个。咱们最好回车厢去——他们马上要供应点心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可看的。”
萨德勒心想,这话说得可不太对。太阳走后,火焰般的地球之光如今又回来了,倾泻在宏大的平原上——早年的天文学家将这块地方不精确地命名为“雨海”。相比于甩在身后的山峦,它不算壮丽,却依然是美好的景观,足以让人屏住呼吸好好欣赏。
“我要再等一会儿,”萨德勒答道,“别忘了,这些对我来说都很新鲜,我一点也不想错过。”
莫尔顿笑了,其中倒也没有不善的意思。“倒还真怪不得你,”他说,“我们有时候对这些东西都习以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