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连云场上 四(第3/5页)

王老三老大不痛快,她不情愿地说:“你们要谈,在街上谈不可以么?”

郑百如忙解释说:“你别酸溜溜的,以为我还对她有意思么?不,早没有啦,她不是跟我一条心的人!可是,眼下葫芦坝来了工作组,我对工作组卖的什么药又还摸不清底细,怕的是那个婆娘万―成了积极分子,她会整我的黑材料。我得先把她稳住。”

王老三听了肉麻地说:“这个,是你的拿手好戏呢!你人才又好,口才又强,还下得软,哪个女人遇到你呀,都会……”

“不要开玩笑了。”郑百如正经地说道,“你先把屋子收拾一下,我这就上街找她。”

“那我怎么办?在这儿不会妨碍着吧?”

郑百如要求道:“你远远看到我领了她来,你就先躲一躲,我会告诉她这是一个干部的家里。事后,我再感谢你,好不好?”

“不好!”王老三故意说。

郑百如在她脸上迅速捏了一把,就起身出门去了。

这时日头当顶,快近中午了。许秀云挎着个布包正往上场口走着。她要去找她的七妹子许贞借钱割肉。

刚才和郑百如狭路相逢,使她很不偷快。但过后,她反而镇定了。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害怕他。不是么,虽然她至今还仍然生活在郑百如的阴影笼罩之下,但她却已经看到了一线可以去争取的光明。有了那一线光明的召唤,她就将努力去冲破这阴影,哪怕是历尽艰辛、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一个性情敦厚、心性高尚的女人,在艰苦困难的环境中,当她看清了自己未来生活的目标时,她会变得勇敢和坚强起来。这种勇敢和坚强甚至是她本人在事前也想象不到的。

她走着,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也顾不得去揩。她不愿意碰见什么熟人来和她打招呼,只希望快一点儿重新买到一块“礼菜”——这,在她看来,是异常重要的事情,甚至是一件可以决定她的命运的事情。她现在已不是用空幻的向往,而是用扎扎实实的行动在争取美好的前程。她明确地意识到,她今天的一切行动,都是为着利用即将到来的老汉的生日,使她的大姐夫和她的父亲重新和好。

突然,她仿佛听见远远的有一个声音在叫着:“四娘!”

也许是一种幻觉吧?不,也许是一个不认识的孩子在叫他的什么亲戚吧?……秀云略略站了一下,又继续前行。

“四娘!”声音更大了。

她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到是谁在叫。“是心头在想吧!”她不好意思地这样责备自己,又往前走。

但是,她的手被一个半大的孩子抓住了。

“四娘!我追了你半截街呢!你听不出来是我的声音么?”

眼前站着长生娃!她的可怜的大姐的亲骨血,她的可爱的亲侄儿。她真是喜出望外,高兴得眼睛都湿润了。她摸着长生娃没戴帽子的脑壳,亲切地问道:“你怎么也上街来了呀”

“我们学校放寒假了。”

“就你一个人来?长秀呢,她没来吧?”

“来了!长秀来了。”

“在哪儿啊?”秀云更高兴了,她举目四望,多么想见那个她曾抚养过的、没娘的孩子啊!

“在那边呢!跟爹爹在一起。”

“你爹也赶场来了?”

“嗯,他领着我来剃脑壳。妹妹也在理发店里剪了头发呢,剪得多好看的!”

“走,领我看看去!在理发店么?”

“不,这会儿在那边——在市场上。”

长生娃拉着四娘转身往回走。一边告诉她说,他们一家三口一早就来了。不知为啥他爹爹今天特别高兴,一早就笑嘻嘻地把兄妹俩叫起来,说是一块上街卖柴,理发,顺便还要买点盐巴、小菜和猪肉,回去打牙祭。他们在柴市上站了好半天,一百多斤干柴块块卖了六元多钱。马上去理发,从理发店出来,就去买东西。当他们从旧货市场经过的时候,他爹发现有几个旧书摊,于是就停下来去看书,那些差不多都是没人要看的大本子书,又旧又破,什么《土壤学》、《水利工程学》、《植物生理学》……他爹看着看着就不想走了,后来干脆买了下来,竟忘记了还要割肉和买盐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