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眠之夜 四(第2/3页)
说罢,跨进卧室去了。他划着火柴,点起灯来,向屋里的陈设扫了一眼。这里,原来是昌全睡觉的床上,放着小齐的行李。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余怒未消。他挖苦了人家几句,对方没有什么反应,这反而使他感到像受了侮辱似的,颈子上立刻现出了几条干筋。
“什么东西!”他鄙弃地小声骂道。这位一贯拼命使自己显得严肃庄重的青年,感情上也有失掉控制的时候。这会儿差不多是暴躁起来了。他从床沿上跳起来,转了一圈,又一屁股在写字台前坐下去。他不知道这一刻自己要干点什么,搔了搔头发,又去拉抽屉。
两个抽屉都拉开了。一个是空的,显然,这是昌全腾给小齐同志用的;另一个满满地堆着陈旧发黄的稿纸和笔记。小齐随手抓起一个小本儿翻了翻,上面全是记的农业气象谚语,什么“云跑西,雨稀稀”;“云跑南,雨绵绵”;“伏天干不干,先看六月二十三,小雨小干,中雨中干,大雨大干”……“瞎说!”齐明江丢下小本儿,又随手从底儿上掏出一个大本子,翻了翻,是一本日记。最先落入小齐眼帘的一段是:……我不反对你出去工作。反正每一个行业都需要人去干,每一项工作都是为社会创造财富。但是,我不赞成你要求离开农村时的那个动机,你瞧不起农村,你想离开乡亲们,躲开这里的烈日寒风,去过一种舒适的生活。如果所有的农民都要求离开农村,那么,谁来生产粮食?没有农民,土地又有什么用?国家不是要完蛋么?……小齐觉得这一段没啥意思,便又往后翻,这一页上写着:“我遗憾,我痛苦……”看到痛苦二字,小齐差点笑起来,吴昌全居然也有痛苦,他有点幸灾乐祸。接着又满怀兴趣地看下去:今天我们到区上去领救济粮,我心里说不出的痛苦!当然,我们家人口少,妈妈很会安排,我们不吃这个粮,可是队上大多数社员过不了这个春荒!我是一个农民,我为国家为社会创造了一点什么?生产粮食的庄稼人,要国家拿粮食来养活,这是多么令人痛苦和遗憾的事实呀!……但是,今天对我精神上的打击还不止这点。还有……回来的路上,我瞧见她和一个男子亲昵地走在一起,肩靠肩地走着,笑着。那个油头滑脑的男子是谁?很显然……一个月前,当我听说她正在和别人相好的时候,我心里虽然难受,但我还能克制自己,因为事情很明显:如今我俩的社会地位不一样了。她参加工作,吃公粮,我是农民,她不会嫁给一个农民的,我们的关系维系不下去了,那是很自然的。那时,我惟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她找一个比我更强的男子,希望他不要被虚荣心继续驱使着,找了一个不好的男子,造成终身的不幸。只要她以后能够幸福地生活,我心里也好受一些。……然而,现在,当我看见她跟那个男子在一起的时候,我简直心都碎了!……现在,我才发现,我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是多么地爱她!……但是,那又明明是毫无希望的事情,我心里好苦啊!
看到这里,小齐同志的烦躁渐渐平息下来,他惊奇得不得了,觉得堂屋里埋头在书卷中的那位头发蓬松、身材魁梧的吴昌全简直是个不可理解的怪人。真是有趣极了!
当然,与此同时,小齐的鼻子似乎也嗅出一点什么味道,想了想,他为吴昌全找到一顶帽子:“小资产阶级情调,爱情至上主义者”。他笑了笑,认为这顶帽儿正合适,他为自己的发现和判断感到满意。于是又继续往下翻。
但是这方面的内容并不多,好些篇页上记的是有关会计工作、农业政策和科学研究上的事情,枯燥无味,没啥看头。小齐合上本子放还原位,又另外拿起一本来。当他将这个发黄的本子随手一翻的时候,他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从本子里滑落下一张姑娘的相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