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的孩子 ~Ⅰ~(第4/9页)

我时常希望有那样一座石桥。

俊英

关于动机的记忆模糊不清,或许是单纯的突发奇想,我的第一次单身旅行,不知为何是到永平寺去坐禅。大约十年前,我果敢地突然逃学而去。因为孩提时代就喜欢寺院的气氛,觉得能在寺院住宿一定不错。这也许是对“禁欲主义”这个大抵与自己无缘的概念的憧憬。无论如何,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解脱和静谧这类词与颓废和堕落同样甘美。

于是,我认识了四位行脚僧。第一印象糟糕之极,他们简直像体育教师一般。解脱也罢静谧也罢,根本无从谈起,我当时大为震惊。他们是用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怒斥人啊。我心想,怎么会是这样!但为时已晚。我按照指示把携带物品寄存好,然后在宣誓书(似的东西)上签了字,便孤零零地站在空旷单调的空间里,不知如何是好。

那里的生活非常不可思议。四点前起床修行是一天的开始。天空漆黑一片,在那寒风刺骨快要冻成冰块的走廊上朝夕诵经。不断重复的打禅和静坐、不断飞来的怒骂声以及清扫和缝纫等活儿。饮食也是重要的修行,所以要保持坐禅的姿势,以特别的礼仪去用餐。无论哪种修行,在为数不少的参禅者中,我是最差的劣等生。

尽管如此,数日之后,渐渐开始习惯起来,在寺院中还交上了朋友(那是悬挂在洗手间里的圆形除臭剂。粉红和绿色这浓艳的色调在单调的世界里格外醒目,我对来自世俗世界这个共同点有强烈的亲近感),在经书中也发现了喜欢的短句,跟玩百人一首时遇上擅长的诗句一样,我大声朗读那个部分(徒然活至百岁乃可恨之岁月也、可悲之岁月也)。随后,与行脚僧们也成了好朋友。

木讷的巨汉道辉,动作漂亮的小个儿一隆(他总是十分冷静,只有他从不怒斥人,所以我最喜欢他),还有急性子的天真。天真总训斥我擦地板不够用力,这人擦地板的功夫真是了得,那健壮的腿和腰超乎常人。只要一个个分别去观察他们,便会发现大家其实都是好人。

我怎么也喜欢不起来的只有一个人,是一位叫俊英的戴眼镜的行脚僧。从外貌看,俊英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一旦说起话来,认真劲儿比外貌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为何,我一见到他便爱发难,故意问些这样的话:和尚就一定能上天堂吗?这么认真修行,可假如还是下了地狱,该如何是好?

若是菩萨的尊意,我心甘情愿。我正期待着诸如此类的台词,却见俊英满脸困惑,反问我:你怎么想呢?你认为我会上天堂吗?那认真的眼神使人心头一阵紧缩。

与其说是故意发难,不如说有些无地自容,我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地狱。也许吧。”

结果立刻便后悔了,因为俊英用十分悲伤的眼神注视着我。当然,他不是因为我说了他要下地狱而悲伤。

我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我无法相信,这个人不是因为我,而是在为我悲伤。那是个极大的冲击。

自那以后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凡去扫墓或是新年首次参拜神社寺庙,我必定祈祷许愿:保佑俊英上天堂。

世上的善与美

我仅仅知道一本记录了世上所有善与美的书。那是本安静、朴素而纯洁的书,而且充满了深深的绝望。所以,每次阅读《小毛驴和我》(希梅内斯著),我便由衷地感到轻松。因为它让我想到:能安心地生活、安心地死去便足矣。

这里有“傍晚的游戏”、“无花果”、“自由”、“恋人”。有“孩子与水”、“面包”、“友情”和“后院的树木”。有“水井”、“杏果”、“夏天”、“小河”、“星期天”、“暴风雨”和“收获葡萄”。还有“月亮”和“喜悦”。有“年幼的女孩”和“十月的下午”,有“古老的墓地”和“惊奇”,也有“清澈的夜晚”。既有“生孩子的犬妈妈”,也有“逃跑的公牛”,还有“白色的母马”和“年老的驴”。有“神经错乱”、“白痴之子”和“肺病的女儿”。既有“钟楼”也有“死亡”,总而言之,是无所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