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家庭中的泰戈尔》(第2/3页)
1958年,我第三次访问印度,在加尔各答第一次见到了黛维夫人。我们自然而然地谈到了泰戈尔。第二天,我离开了加尔各答,到圣谛尼克坦去访问泰戈尔创办的国际大学。这是我的第二次访问,二十多年前我曾经到这里来过。我清晰地回忆起当年我住在泰戈尔生前居住过的北楼的情景。在古旧高大的屋子里睡过一夜觉以后,我黎明即起,迎着初升的太阳走到楼外。在一个小小的池塘中,一朵红色的睡莲赫然冲出了水面,衬托着东天的霞光,幻出了神异的光辉。我的心一震,我眼前好像出现了什么奇迹,我潜心凝虑,在那里站了半天。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在招待所里睡了一夜觉以后,又是黎明即起,去寻找那一个小池塘,结果是杳无踪影。我在惘然之余,深深地感觉到,世界到处都在变化,这里当然也不会例外,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但是,也有不变的东西,这就是印度人民对中国人民真挚的友情。这友情在黛维夫人身上也具体地体现了出来。在印度是这样,到了中国仍然是这样。我同她在印度会过面以后,前年她到中国来访问。她邀我到她下榻的北京饭店长谈了半天。临别时她送给我了一本书,这本书原来用孟加拉文写成,后来又由她自己译成了英文,这就是《家庭中的泰戈尔》。她问我,愿意不愿意译成汉文。我从小就读泰戈尔的作品,应该说也受了他的影响。解放后又写过几篇论泰戈尔与中国的关系和他的短篇小说的文章,对泰戈尔的兴趣和尊敬始终未衰。可是黛维夫人这一本书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我相信,出自黛维夫人笔下的这一本书一定会是好的。我立刻满口答应把它译成汉文。回来后立刻在众多会议的夹缝里着手翻译起来。原书文字很美,仿佛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但是本色天成,宛如行云流水,一点也不露惨淡经营的痕迹。古人说:状难写之景如在眼前,黛维夫人算是做到了。翻译这样的书,不是辛苦,而是享受。我很快就译完了第一章。
有一次,偶然遇到了顾子欣同志,他也收到了黛维夫人送给他的同一本书,而且他也有意翻译。子欣是诗人,他在各方面的修养都很深厚,是我所深知的,如果他翻译的话,译文一定会是第一流的。我立刻就告诉他,我已经译了一章;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可以停下不译,其余三章由他翻译,出版时就算是我们两人合译。我认为,这是一个很美妙的想法,他也立即同意。
这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大概子欣实在太忙了,他没有能把其余的三章翻译出来。今年夏天,黛维夫人又来华访问。我在印度朋友沈纳兰先生家里见到了她。一见面,她就问,她那一本书我们翻译得怎样了。我把情况如实地告诉了他。老太太的面色立刻严肃起来,气呼呼地说道:“难道非等到我死了以后你们翻译的书才出版吗?”老太太之所以渴望看到自己这一本书的汉译本,我猜想,倒不一定是完全为了自己;首先是为了泰戈尔,其次是为了中印友谊。她大概觉得,自己的作品,特别是关于泰戈尔的作品,被译成中文,对她自己,对中印友谊,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是一件十分值得骄傲的事。我们当时虽然没能谈得很深,但是,她的心情,我认为,我是能够了解的。
可惜的是,子欣同志依然很忙,似乎比以前更忙了;指望他能在短期内将全书译完,似乎是不可能的了。我于是毅然下定决心,并且征得了子欣的同意,在八个月以内独自把剩下的三章译完,以满足黛维夫人的愿望。是不是我自己就不忙,有这个闲情逸致来翻译呢?也不是的。我自己也很忙,而且在译完《罗摩衍那》,看到厚厚的八大卷全部出齐以后,我在松了一口气之余,暗暗立下决心:以后不再搞翻译了。自己已年逾古稀,历年来积存下来的稿子和资料比盈尺还要多,脑子里的研究题目也有一大堆。现在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把这些稿子加以整理,把资料加以排比,把想研究的题目尽可能地弄个水落石出。翻译之事实在难以再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