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第2/3页)
钟清莞和黎天成在店堂一角里安静而坐,悠闲自若地品尝着咖啡,神情十分舒适。
“清莞,上一次真是多谢你帮我们诱捕了日本女特务欧野禾。”黎天成含笑道,“对了,你想不想要国民政府给你颁发一份嘉奖状?”
“我那次帮助你们,并非是为了什么嘉奖而来的。我只是在抗日事业上尽到我身为一个中国人的责任而已。”
“所以,我常常对钟世叔说,清莞是我最可敬也最可爱的妹子。”黎天成笑得十分亲切。
钟清莞的心神不禁为之微微一荡,却又立刻清醒过来,暗暗咬了咬自己的贝齿,让自己的心境平复宁静下来。她淡淡问道:“天成哥,现在的风向似乎越来越诡异了!贵党中央宣传部下了密令,要我们地方性报刊尽量减少对‘国共合作’的报道了,并且要求我们必须浓墨重彩地宣传推广‘一个政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一个军队’的‘四个一’思想。”
黎天成用手指轻轻揉了揉鼻端,笑道:“所以,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口和笔,小心有小人暗算。其实只要我们心地充满光明,并不需要在言谈举止上授人以柄。”
一瞬间,钟清莞心头暗震:黎天成刚才这段话几乎讲得和齐宏阳一模一样!只不过,齐宏阳身在共产党,而黎天成则身在国民党。于是,她心念一动,脸上浅浅一笑,往自己面前的玻璃水杯里夹进了一块脆冰,有意讲道:“天成哥,你知道我从来是藏不住心里话的。我觉得再优秀再廉洁的清官、好官,在国民党暗无天日的环境和体制里也难以一直纯洁下去。正如再坚硬的冰,时间长了,最后也只能融化在这杯清水里。你若想不被它同化,只有远离这些水液。”
黎天成也意味深长地笑望着她:“如果这个人不是冰块,而是一块水晶,他还会被这一杯水所融化吗?他和冰块是同色而不同质,所以你永远不用担心他被同化。”说着,他用小勺拈起一粒作点缀杯具用的水晶珠,轻轻沉进了透明的玻璃杯中。
恍若一阵无声的春雷从钟清莞的心坎上滚过,她莹澈的双眸中不禁为之亮光一闪,刹那间,她似乎明白了许多。同时,她也完全懂得,今天,齐宏阳让自己来找黎天成是正确的。无论黎天成的真实身份到底如何,他终究是忠县的国民党官场中唯一有良知有品格的好官。他至少是值得信任的。
于是,她不再彷徨,拿出一份纸稿,递给了黎天成:“我这儿有一份关于涂井盐厂内盐仓事宜的深度调查报道,配有实物照片和人物证言。你是盐厂党分部的书记,可以先看一看它的内容。”
黎天成见她满面肃然之容,不敢大意,接过那份稿件只看了几眼,脸上就变颜变色了:“什么?‘双层仓’?竟有这么一回事儿?”
越看下去,他心头越是明白:难怪当初欧野禾事件之后,孔祥熙会拼命力保马望龙—他是不想让盐厂主管之职旁落其他派系之手!只因“双层仓”的秘密才是盐务系统最核心的价值之所在。他全力维护马望龙不丢官,其实是在全力维护“双层仓”的秘密不外泄!推而想之,孔祥熙借着各地盐厂的“双层仓”一定私藏了不少余盐囤积起来倒卖走私。
一声长叹之后,黎天成放下了稿件,双目平视着钟清莞:“这份稿件一定是齐代表让你转给我看的吧?说吧,他还有什么意见是托你向我转告的?”
钟清莞坦然迎视着他:“不错。这篇深度调查报道的第一手材料全是齐代表提供的。齐代表讲:他们无意将这‘双层仓’事件贸然引爆,只希望盐厂公署和马望龙这边补足被‘双层仓’窃走的那一份属于共产党的供盐配额就够了!换句话说,共产党只要求他们完全执行国共供盐协议,把从共产党一边多占去的那一块给‘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