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琪 2016年2月12日 星期五(第3/4页)
开车过来这里之前,我曾经绕道过去看望了我父亲。
他的房间里异常温暖,甚至有些不自然,有一股水煮青菜和消毒水相混合的气味。看到他躺在病床上,几乎不能动弹,胳膊上插着针管,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那曾经强壮能干的父亲,我所敬佩和仰望的对象,现在却形容枯槁,老态龙钟。他中风已经三个星期了,病情却没有什么好转。
我进来的时候,母亲几乎没有抬眼,因为我很少早晨过去,她根本想不到我今天会来,平时我都是下班之后去看父亲。看到我走过去的时候,我母亲并没有停止忙碌,继续给我父亲擦额头,梳理他花白的头发,又在他的嘴唇上放了一块湿海绵,从她僵硬的肩膀和紧抿的嘴角可以看出,她觉得我来探望父亲的次数不够。我想要朝她尖叫,告诉她我有许多工作要忙,而且每次我抽出时间过来的时候,她又要故意做出“这里并不需要你”的样子,不过,最后我还是忍住了冲动,把怨恨吞进肚子里,告诉自己,我来这里是为了我父亲,而不是为了她。我拖过一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塑料椅腿划着地板,发出尖锐的声音,我母亲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非得把椅子拖过来吗?就不能搬起来,弗兰西丝卡?”她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握住父亲的手,没有搭理她;他的手沉重冰冷。“爸爸,”我低声说道,我知道他能听到我说话,因为他睁开了眼睛,“你今天好吗?觉得舒服吗?”他眨了两下眼睛,这代表肯定的回答,眨一下眼代表否定。几天前,医生告诉我们,他们发现我父亲左边肩膀似乎能活动了,但也不确定他是否能够进一步恢复,以及恢复到何种程度。
我朝他微笑,轻轻地捏捏他的手,不确定他是否能够感觉到。“我很高兴。”他似乎在说,试图回应我的微笑,但他的嘴唇扭曲着,更像是在做鬼脸,“我准备暂时休息几天,回奥德克里夫去。你相信吗?已经十八年了,他们竟然发现了索菲的尸体,爸爸。她哥哥……你还记得他吗?丹尼尔。他希望我回去帮忙查清真相——”
我被父亲发出的一声粗嘎的喉音打断,他狂怒地眨眼,我意识到他很想说话。
我的母亲冲过去,差点把我的椅子撞翻,我不得不站起来。“没关系,阿利斯泰尔,亲爱的,你没事的。”
我的眼泪再一次涌上来。“别担心,爸爸,”我站在母亲身后安慰他,“我就去几天,酒店有斯图亚特照管,你知道他多么擅长处理各种事务。”
爸爸还在发出那种恐怖的声音,在房间里制造出更加可怕的回声,我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想你该走了,”我母亲说,没有看着我,“你让你爸爸伤心了。”
独自一人坐在公寓里,我突然毛骨悚然地意识到,我父亲——更是我的保护人——并非担心酒店的生意,而是想警告我不要回到这里来。
想起他绝望的眼神,我吓坏了,为了分散注意力,我试着连接网络,果不其然,这个穷乡僻壤没有Wi-Fi,意识到连网都上不了,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突然想起手机可以使用4G网络,就从包里摸出手机,却发现没有信号,不知道是天气不好还是位置偏僻的缘故。我沮丧地把笔记本和手机丢到了沙发上。
我尽量不去想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没接入互联网的烦心事——我完全与世隔绝,与伦敦和我熟悉的生活切断了联系,在这种情况下,我发现楼下的婴儿哭叫竟然具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功能,让我知道自己并非唯一一个被外面的风暴吵醒、无法继续入睡的人,让我觉得自己的反应是正常的。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放弃自己的憧憬——总有一天,我自己的孩子会在隔壁房间啼哭。虽然内心深处明白这恐怕不太可能,但我至少还可以做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