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第6/9页)
武伯英再次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沈兰正站在罗汉床旁,定定地看着他。他以为是幻觉,皱眉抽脸抬起头,看看自己腿脚,问候道:“你回来了。”
沈兰没说话,扶他爬起了身子,安顿在床边。前妻手上传来的力量,让武伯英意识到不是灵魂,而是本人。武伯英坐了片刻,血气下行,头脑终于清醒了一些。沈兰自从那次坐着娘家的马车,离开了自家宅子,这是第一次回来。武伯英想冲她笑笑,却没有笑出来,伸手使劲在脸上抹动,想要解除脸皮的麻痹。
沈兰继续用劲,扶起他支撑着出了房门,一直走到堂屋躺椅边,安顿他躺卧在椅子上,呼吸新鲜空气,吹吹湿风醒酒。做完这些,沈兰才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是王立惯常的位置。“那个青石呈露呢?只要下雨,不管多小,它就满了。”
武伯英循着他的话看去,放呈露的地方空着,这才想起挪去了井口,镇压葛寿芝的鬼魂。“哦,我腿脚不好,挡路,挪了。现在一步,就能从堂屋,到厢房台台。”
沈兰点点头,对这个家中的所有器物非常熟悉,转头打量了一番。“今天阳历九月八日,阴历是白露,就算不下雨,呈露都潮了。”
武伯英笑了下没有接话,似乎在回忆过往的点滴。隔了一会儿,不知他触动了哪根神经,借着酒劲未散大声念道:“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沈兰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课堂上念这首诗的样子,那时自己还是梳着短发的女学生,眼睛不禁潮湿了。武伯英大声念着,开始还用北平腔,后来变成关中调,更觉得慷慨苍凉,眼泪流了出来,流过麻木的脸皮,就像蚂蚁爬过。“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沈兰等他完全平复,才问道:“根据你的密查结果,反动派内部已经处理了责任人。不知组织给你的任务,有没有一个结果?”
武伯英眯着眼睛,透过稀薄的雨霁,直朝南看去,透过打开的前门,能看见后宰门街上的来往行人。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西服内口袋,掏出一个封好的信封。“把这个想办法,交给伍云甫,要快。让他转给周,在此之前,任何人不能打开。”
沈兰接过信封,点头应允,收了起来。
武伯英又掏出宣侠父的照片,端详了一下,递给了沈兰:“把这个,也还给伍云甫。我不能存,也不能毁。你给他说,宣侠父同志埋的地方,我知道。但是三年之内,不能告诉他,我知道他们的做事方式。按照要求,我已经把能攀进来的人扯了进来,但是他们肯定还觉得不够。万一暗中去找尸首,开会追思某某某,集会打倒某某某,也就快给我开追悼会了。我记着地方,会不时去祭奠悼念,让他们放心。”
沈兰接过照片,端详了一下,站起来收进腰间的暗兜。害怕压折照片,她不能再坐下,就有要走的意思。知道他已经成功,也理解他的境况,决心要帮他向组织隐瞒。“我干脆就说,根本没有尸首的下落,这样更好。”
“随便你。”武伯英从躺椅上拾起身子,“你走吧,不能时间长。估计抓我的人也快到了,你放心,也请组织放心。我知道的秘密最多,必须软禁我,才能完全封锁消息。没事的,不会有事,最多一个星期。要紧的是不能托关系救我,那样反倒害了我。”
沈兰眼睛潮湿,肯定地点点头,又好好看了前夫一眼。然后转身沿着西厢房雨台,走上麻石华径,路过夹道里的水井时,发现了青石呈露的所在。武伯英跟在后面,送过二道房,一直送到大门。沈兰出门前,用手拨拉了一下划子和摘子,轻声交代:“今后睡觉,一定记得关门,要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