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7/9页)
武伯英点头认同:“就是,棋逢对手,也许会下到天黑。”
“好了,有的是时间,等你破了宣侠父失踪这局,上调武汉,我们下个够。”葛寿芝笑得非常欣慰,弟子真是酷肖自己。“诸多残局,我唯最喜‘蚯蚓降龙’,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就过瘾。弱小蚯蚓,数寸软肉,满腹泥浆,无嘴无眼,却可以降伏张牙舞爪、腾云驾雾的飞龙。这也是人生乐趣所在,将军追求以弱胜强,商人追求以少赚多,赌徒追求以穷博富,我们特工情报人员,就是追求以小制大。我从特务培训基地,改任特种会报总编撰,然后调到中统局当幕僚长,也是为了追求特工行里的最大乐趣。”
“犯上作乱,是男人最大的乐趣。”武伯英点头,笑里带着点无赖,“可我现在手痒痒得不成,光想杀一盘,自从中毒手麻,再也没有这么痒痒过了。”
葛寿芝撇嘴讥笑:“看看我放的棋子。”
武伯英看看棋盘,那颗代表葛寿芝的红兵,已从红方河岸跨到了黑棋河岸。红先行,葛寿芝已经起手,武伯英皱眉凝思,一下子扎入棋局难以自拔。葛寿芝笑眯眯看着他前额的发际,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与人交谈过了,不但同行,还有同好。
葛寿芝带着一点得色,也犯了童心:“就算你明日破案,后天调去武汉,今天我们也要以小制大。一会儿去见蒋鼎文,晚上去见胡宗南,他们是西安之龙,吓唬一下才过瘾。我来之前,戴笠已经给他们打了招呼,却不知我此行真实目的,就算豹子胆,在猜测中也会变成兔子胆。”
武伯英口无遮拦,一针见血:“他们不是怕你,而是怕戴局长,因为抗日最大。所以对日特战的军统,可以插手一切事务,可以侵入一切领域,可以干涉一切行动。军委派陕专员,又是反间的,恐怕正是控制在陕军政要员的第一步,他们怎能不害怕。”
葛寿芝被刺痛,亮了底牌:“他们也不是怕戴笠,他们真正怕的还是蒋介石。而密裁宣侠父的罪名,不光扣给戴笠,最终扣给的也是蒋介石。我来之前亲自去求见过他,获得了尚方宝剑,可以在陕彻查任何人。如今我把它传给你,还想强调一点,不要怕触及军方利益。”
武伯英沉默不语,眼睛盯着棋局,回味刚才的话语。一番交谈就使命运转变到另一轨道,也是神奇,也是激荡。这时王立突然出现在门口,伸头进来说了声饭好了,就转身回堂屋收拾饭桌去了。武伯英被点醒,抬眼看看座钟,已经接近三点。葛寿芝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猛向棋盘吹去,把那层灰尘尽皆掠净,惊得武伯英赶紧躲避。
葛寿芝神秘笑笑,既像对棋又像对人。“奥妙机变,回头再想。带你见过蒋鼎文、胡宗南,就算拜过了真神。刘天章、徐亦觉这些小鬼,你自己相处。我不想见这些后辈,他们没资格。”
吃完午饭出来,三点刚过。武伯英要叫黄包车,被葛寿芝阻拦,两人沿着后宰门街一直朝东走去。走到后宰门与北新街十字,武伯英才搞懂了他步行的深意,刻意路过八路军办事处。葛寿芝站在十字西北角,看着马路对面七贤庄,驻足良久,感觉复杂。七贤庄的四合院建筑群,在四面街上都有小门楼,形成一个独立街区。内部既可以相连,也可以独立成户,出入方便,门径繁多,实在是秘密工作的好场所。共产党在西安的核心,中统、军统,警察、宪兵,都舍得下血本。二人都有职业敏感,从这里看去,仅南、西两面的特务就不下十人,有卖烟的、卖水果的固定暗探,也有歇脚的假车夫,闲逛的流动盯梢。还有两个特务根本就不掩饰,靠在路边树上抽烟,死死盯着一个院门。
葛寿芝看了良久,才迈步拐弯朝北行进,武伯英紧步跟上。葛频频低声感叹:“再也回不去了,只要掉头,就别想回头。中国两个党,一个叫我自新分子,一个叫我叛变分子。我被共党骂了十几年的叛徒,深明了一个道理,人一旦被定性,就很难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