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集(第13/15页)
心跳声和喘息声静止了。
她把镜头拉近,狠狠瞪着玉墨曼妙的身影。
教堂/厨房 日/内
玉墨用水瓢把烧开的水舀进一个茶杯,自然而随意地递给法比,一边清淡地聊着:雪水是甜的,泡茶最好喝。可惜没茶叶了。你就当龙井喝吧。不喝就拿它当个汤婆子,暖暖手也好。
她回到灶台边,用水瓢往铁皮桶里舀水。
法比:后来呢?
玉墨:后来,老板娘没找到那把小剪子,就赖我偷的。为一把小剪子,我挨了一场暴打。鞋底子、鸡毛掸子,都来了,当着藏玉楼二十多个姐妹加上四五个娘姨,一个厨子,三个厨房帮手打我。我不恨人家打我,我恨人家不顾我的皮脸,当众打我。就为了一把剪子!再好再贵的剪子,不还是剪子吗?那时候我才十四岁多一点。
法比:后来呢?
玉墨:后来,老板娘找到剪子了,心里过意不去,就把它送给我了,叫我绣花做针线的时候用。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从衣领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袋,又从里面拿出一把袖珍剪刀,还能够折叠。
法比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眨眼间已将小剪刀打开,用手指试了试它的刀刃:你怎么把它带在身上?弄不好……
玉墨:死不了。我跟你说过,命贱的想死都不那么容易。从十四岁,我就把它拴在身上。不能不给自己提个醒啊。
法比:提醒什么?
玉墨:提醒自己有多贱,为这么个不值钱的东西都挨毒打。还提醒自己,好歹熬出头,找个有钱有势的男人,让那个当众打我的人看看,她那顿打打出我的造化来了。为了这点志向,我样样想拔尖,吃别人吃不下的苦头,忍别人忍不了的委屈。不过就这点志向,还是跟登月亮一样难。
法比:要不是碰到意外,你跟戴涛……
玉墨:(拎起水桶) 好了,雪水最干净,又经过了冰冻火烧,让我也干净干净。
教堂/大厅/二楼回廊 日/内
书娟从通往钟楼的楼梯口转过弯,正看见玉墨拎着水桶走进女盥洗室。
她停住脚步,思考着。
教堂/女盥洗室 日/内
玉墨拎着水桶进来,回身拴上门,但是门玻璃破了个窟窿,是多日前被日本兵们砸的。
她把水桶放在地上,迅速地脱下衣服,冻得直吸气。她回头看了一眼门,接受上次的教训,把所有衣服都放在一个马桶隔栅的百叶门上。
镜子也被砸破了,裂缝纵横,映出她许多个不完整的面孔和身体的局部。她小心地用手摘下一块碎玻璃,打量着它像匕首一样的锐角,又把它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感受它的锐利,然后看着许多碎片里的许多个玉墨,神秘地一笑。
教堂/女盥洗室外 日/内
书娟悄悄地靠近女盥洗室的门,看见门上玻璃的破洞泄露出乳白色的蒸气。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那个破洞跟前,看见玉墨完美无缺的背影,停在一个姿势上一动不动。
教堂/女盥洗室 日/内
玉墨拿着那块镜子,对准自己的手腕上的动脉,脸上有种好奇的神色,似乎好奇自己的肉体的存在和毁灭可以由这么简单的代用器具解决。
教堂/女盥洗室 日/内
书娟发现她在比画的都是自杀动作,提起气,瞪大眼睛。
叮铃一声,是镜片落到马赛克瓷砖地面上的声响。
书娟呼出一口气来,慢慢地,脸上升起一个鄙薄的微笑:谅你也不会杀自己的;越贱的人越爱活!
玉墨的背影似乎会说话,似乎赞同书娟心里的鄙薄语言,她的背抽缩了,承认自己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人生观。
玉墨用水瓢舀起一瓢水,仰着头,热水顺着前胸流淌,然后她把毛巾投入桶内的热水,拧干,甩开,使劲搓擦着自己的脸和脖子,以及胸脯。从她的背影都能看出她舒适得哆嗦,在这样的生死夹缝中,能活着,你能感受到这样简单的感官舒适实在太妙了,她裸露的脊梁上都表现出这种贪生的沉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