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松山之逢(第7/12页)

“日本军人是没有独立思想的,但又是最守纪律的。就像一群士兵在一个大雪天来到一座寺庙前,即便没有军官,士兵们宁愿冻死也不会携带枪械进入寺庙;但要是有一个人率先进去了,他们会把佛龛也拆下来烧火取暖。可要是这寺庙要垮了,没有命令说要逃,或者说没有哪个珍惜生命的人先迈出第一步,大家都宁愿等死也不要逃跑的耻辱。日本军人毁灭别人的尊严很冷酷,但绝不会轻易丧失自己的尊严。据我后来在调查中了解到,森本他们撤出战斗,还是有人伪托军官的命令,喊了声:‘还活着的人赶快回到师团指挥部去报告松山守备队的情况。’于是还能动弹的士兵扔下枪就跑了,也不管受伤的战友了。现在我们都还没有搞清楚是谁先喊出的这句话,他救了很多人的命,但他却羞于承认。实际上松山守备队长金光少佐之前已经派了一个中尉逃出去报告情况了。可见,日本军人也不是你们认为的那样不怕死。战场上的士兵嘛,虽说生死都在毫厘之间,但谁会不珍惜生命?九死一生逃回去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陆军部已经发表了松山守备队全军‘玉碎’的‘感状’,报纸上大肆宣传,日本国民都在为松山守备队‘玉碎’的军人们超荐亡灵。师团指挥部的指挥官们为了面子,不惜把活下来的士兵再派去最危险的战场,他们最好再度战死,当官的才能保住面子。森本算是命大的,他在战后遣送回日本的船上,伙同几个士兵把一个军官扔下了大海。”

“哼,原来你们也不是铁板一块。”

“赵先生,军队不是大学校园。我被派到松山后,去找我的长官报到。那个叫秋田的少尉在哪里呢?就在你现在这个地方,那时的房子不是这个样子。这是个喜欢女人的家伙,他正醉醺醺地抱着一个女人啊。这是军队给我上的第一课。军官和士兵为争慰安所的女人争风吃醋,那些刚派来的朝鲜女人,年轻又漂亮,还干净,但多被军官们包了,士兵们只能找从日本来的又老又丑的妓女。军官们还说,让这些姐姐们培养你们为帝国而战的勇气吧。到了战争打起来时,一个伍长就当面给了秋田少尉一枪。当时伍长去报告说敌人又攻上来了,秋田少尉正在地堡里吃饭,旁边还有一个挺身队的女人给他盛汤,秋田少尉头也不抬地说,给我把他们打下去就是了。而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正是伍长深爱着的。我就不说他的名字了吧。我后来了解到,在战争末期,守库房的仓库长原田义雄上士,也是被争夺食物的士兵打死的。因为士兵们认为他身后的罐头只是为军官们留的。军心乱到这种地步,我就感到松山守不住了。当时松山守备队还有一个类似‘山口组’的士兵组织,由一个矿工出身的兵长领头,加入这个组织的人都带着串佛珠,在军中比军衔还管用。他们可以随意拿好吃的,拿好药,殴打其他士兵甚至军医官,慰安所的女人就更由他们控制了,想要谁就要谁。这些人都是日军中的败类,兵痞,是一群没有道德底线的人。对中国老百姓干的坏事,也多是他们干的,有时连军官也阻止不了。”

“这不能开脱你们的整个罪行。”赵广陵说。

“赵先生,我们是信神的国度,心为神明之舍。每个士兵心中都有自己的神明。神主宰了人的气,而气有正气和邪气,气正,则是正神;气邪,则是魔神。在和平的环境里,日本人大多谦和有礼、勤奋工作,正神指引了人们的健康生活态度。而在战争环境下,邪气上升,魔神释放出来了。我相信每一支投入了战争的军队中,都有不少被魔神控制了的坏士兵。还有更多的人心中的魔神是被战友的死亡、鲜血激发出来的,于是他们滥杀无辜,欺凌弱者,丧失人伦,干尽了魔鬼才会干的事。日军士兵是这样,你们的军队中未尝没有这样的人。这就像你加入了一支足球队,你的队友中有努力踢球的,也有乱踢一通不讲规则的,这是你的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