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松山之逢(第12/12页)
秋吉夫三号啕大哭,老泪纵横,絮絮叨叨地说,当年他出征时,他的母亲和两个姐姐如何走街串巷,拜托乡邻的大姐大妈在上面绣上一针。由于他是从监狱里放出来直接被征兵的,邻居们都看不起秋吉家,说他们是不热爱大和民族、不效忠天皇的蠢货、败类。还是一个叫双叶的美丽女高中生,将秋吉家的“千人针”拿到福冈的女子高中,才最后绣成这幅“千人针”。上面的字就是双叶小姐亲手绣的。在松山服役时,他一直还和双叶小姐保持着通信,他们已经相爱了。可是等他回到日本,双叶却嫁了人,因为她也得到通知说秋吉夫三已经战死。
赵广陵在参与编写那本《保山地区文史资料•抗战专辑》时,曾在松山、龙陵、腾冲的旧战场上做过广泛的田野调查。在松山脚下一户农家的火塘边,有个农民说,我家还有件日本鬼子的东西,你看看是什么。他拿出他爷爷用来当揩脚布的一块绢面绣,说他爷爷上山打柴时把脚摔断了,便认定是这块日本人的破布引起的。但农村人家,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丢。赵广陵便拎了瓶一块二的老白干,从那农民手里将它换来了。赵广陵从军生涯中就只抓了秋吉夫三一个俘虏,因此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神奇的是还让他碰上了这条“千人针”,冥冥之中真是有神安排。赵广陵还记得他在重庆受训时,著名的国学大师马一浮先生曾经写过一首嘲讽日军“千人针”的长诗,曾在陪都名动一时,争相传诵:
众里抽针奉巾帨,不敢人前轻掩袂。
一帨千人下一针,施与征夫作兰佩。
大神并赐护身符,应有勋名答彼姝。
比户红颜能爱国,军前壮士喜捐躯。
拔刀自诩男儿勇,海陆空军皆贵宠。
白足长怜鹿女痴,文身只是虾夷种。
徐福乘舟去不回,至今人爱说蓬莱。
岂知富士山头雪,终化昆明池底灰。
…… ……
从秋吉的“千人针”,赵广陵联想到父亲给自己的“死”字旗,两军对垒的士兵,背后亲人“拜托”的目光其实都是一样的。
赵广陵感慨地说:“你真算幸运,找回了自己亲人的东西。我父亲赠我的‘死’字旗早就烧毁在松山了。拿着,把你当年的‘拜托’带回去吧。”
秋吉夫三已经没有心思询问赵广陵“死”字旗是什么了,他双手捧过“千人针”,嗫嚅地问:“真的可以让我带走吗,广陵君?”
“是你的,你就带走;不是你的,就什么也别想。”
秋吉夫三泪水涟涟地深深鞠躬,镜片后面的目光,既有感激,也有不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