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前世仇人(第2/5页)

中方老兵赵广陵听得如坐针毡,什么叫“一小撮军国主义分子”?当年人家可是全民投入的战争,是一个嗜血的民族和一个救亡的民族的战争,你搞阶级分析搞到人家的国家去了,人家正巴不得用你的话推卸责任哩。什么叫“在这里作过战”?哪里又来那么多的“感谢”?什么“滇西战役战友联谊会”,不就是一些松山龙陵战役的俘虏、逃兵、残兵败将吗?你还真把他们当白求恩了?你翻开了“新篇章”,人家作的文章却不一定是你所喜欢的。这个三十多岁的副县长难道没有学过历史吗?如果他们是来谢罪的,你就让他们先跪下。

参与编辑整理那本《保山地区文史资料•抗战专辑》后,赵广陵的工作能力和敬业精神得到有关部门的赞赏,地区领导孙专员在大会上都亲口表扬了他。说他一个老人家,用手就抄写了一百二十万字的资料,还说他对史料的态度就像找回自己丢失多年的孩子。当然了,孙专员还赞扬赵广陵的文笔饱蘸了感情色彩,连枯燥的数据也能写得有生命力。名誉纷至沓来,县政协委员,地区文史委员,黄埔同学会保山分会副会长,滇西抗战研究委员会副主任,等等。他倒不是很在乎这些迟来的头衔,而是为政府终于开始逐渐正视那场战争、正视那段历史而感到高兴。毕竟都是中国人,毕竟历史正在进入一个改革开放的时代。

其实,赵广陵和当年的那个俘虏已经打过几次交道了。每一次,都让这个既谦卑又骨子里顽固的老鬼子铩羽而归。他才不管你是不是“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呢,前年他还在县政协会上提案反对日本人来这里捐建学校。这显然是与当下中日友好大局不相符合的言行,为建这所学校,省上都作了批示,报纸、电视也大张旗鼓地宣传报道,你一个老人家多嘴多舌个什么?搞得县上的领导都对他有些不高兴了。私下里说,这个老国民党,越活越像头老犟驴了。

日本人的那一套礼仪,让对面的中国人很受用。日本老兵在倾听翻译过来的副县长讲话时,不断地“哈伊,哈伊”,谦逊的表情有力而夸张。心诚悦服地点头哈腰,彬彬有礼地适度回应,就像一群认真听讲的老学生。在接下来的交流发言时,秋吉夫三首先站起来,向副县长鞠躬,向在座的中方老兵们鞠躬,最后还特别向赵广陵再鞠躬。然后叽里哇啦说了一通。翻译过来大体是很荣幸再次回到龙陵和松山、回到当年的战场,很感激中国的宽宏大量,很感谢中国人的温和善良。当年他们在松山作战,孤单势弱,弹尽粮绝,除了占据地形上的优势和坚固的工事,以及士兵们的勇敢顽强,一千多日军士兵被几万中国军队围攻了三个多月,失败在所难免。但在中国的经历让他们终生难忘。在滇西有不少中国人对日本军人是善良的,友好的。中国人都有一颗温软的心,让他们常常感动,感慨,温暖,快乐,充满美好的回忆。随同他们一起来的森本先生,当年在逃亡的路上就曾受到过一个中国老百姓的救助,给了他两个玉米棒子,不然森本先生可能早就饿死了。秋吉还特别强调,很高兴又见到了自己的老朋友赵先生,很高兴看到大家的身体都很健康,很长寿。五十多年前在松山战场上,天天都以为自己活不过明天,现在大家成了白发老翁,真应该感谢生命的坚强,感谢上苍的恩惠,感谢和平及时降临在我们大家的头上。让我们为日中和平友好祈愿,为日中不再战祈愿。感谢感谢再感谢,鞠躬鞠躬再鞠躬。

中方这边噼里啪啦一阵掌声表示赞同,赵广陵是唯一没有拍巴掌的人。他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秋吉夫三,脑海里却在放电影,他和秋吉夫三在战壕里翻滚,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他们本来素不相识,无冤无仇,都是上过大学读过书的人,但他们那时却都是野兽。野兽和野兽之间,多年以后也不会有那么多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