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五(第8/10页)

赵稷源有天对赵忠仁说:“这帮禽兽,想斩断我们的文脉啊!”

赵忠仁抹一把眼泪,说:“爹,当年为什么要送我去日本留学?”

赵稷源只能深叹一口气,“当亡国奴可以一时,但不要忘记自己的祖宗血脉。先祖自明以降至清,也当了亡国奴。但我泱泱中华、堂堂赵姓,从来未曾改名换姓,诗书传家,耕读世代。山还是我赵家的山,地还是我赵家的地,血脉,还是我赵家的血脉。往昔为父送你远赴东瀛留学,是为了更好地以夷制夷。国父孙中山、委员长蒋介石都留学日本,肇建同盟,推翻满清,开创民国大业。现在看来,以夷制夷,谬也!”

风云变幻来得如此之快,连赵稷源也没有想到中国远征军两年之后就掩杀而来,龙陵眨眼又成了战场。远征军在攻打松山和腾冲时,迅速包围了龙陵的日军。但就像攻打松山一样,这里也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围攻拉锯战。县城及周边各阵地得而复失,失而复得。连美国总统罗斯福也对龙陵之战关注有加,搞得蒋介石不断发电报催促前线指挥官尽快拿下龙陵。到战斗后期,远征军终于冲进了城内,将日军在赵家祠堂的指挥部团团围住,坐镇指挥的板田少将绝望地开枪自杀了,接任的一个中佐旋即也剖腹,吉村大尉成了最高指挥官。赵家祠堂本来依山势而建,远远望去犹如一个城堡。两年前日军选这里作为指挥部,不是没有战术上的考虑。远征军攻打了三天三夜,竟然没有将其拿下。

战斗进行到第四天上午,赵稷源老人忽然出现在祠堂里,他在忙于应战的日军中直奔中堂,打开神龛柜下的一个暗屉,取出赵氏家族的最后一本家谱。但在他转身想离开时,一身是伤的吉村举枪对准了他。

“开枪吧,尔曹即下地狱矣。”赵稷源慨然道,把家谱塞进怀里。

吉村抢上一步,从赵稷源怀中夺走了《赵氏家谱》,“支那人,你们也别想……”别想什么,他没有说出来,面部已经因疯狂而狰狞了。

“虾夷之种,海盗之后,毕竟粗鄙狭隘。” 赵稷源轻蔑地说,“汝等可占我家园,毁我宗祠,焚我族谱,焉能断我赵氏家族数千年来源远流长之人脉?耕读传家之文脉?中日此番交手,数十年血战,尔等方知我泱泱中华抵御外敌之坚韧顽强了罢。老夫奉劝你一句,即下命令,向我中国军队缴枪投降,方可饶汝等一命。”

“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投降’一词。”吉村也不无傲慢地说,“别忘记了,你是你们中国人的汉奸,我们战败了,你也要下地狱。”

“哼。地狱有十八层,我即便在地狱里,也要把你打到最底的一层。”

外面的枪炮声、呐喊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近了。吉村愣了片刻,收起了手枪,说:“赵老先生,我们早该杀了你的。但从见到你那一天起,我就喜欢上了你;你当我们的县长,私放游击队俘虏,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但我跟上峰力陈不能杀你。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停顿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平静下来,目光也柔和了,“你和我的父亲多么相像啊,赵老先生。有一天我梦见了我的父亲,但却发现他穿着你的长衫……”

“那你还不赶快放下武器回家?”

吉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身为帝国军人,我有责任。”随后他又说,“赵老先生,随我们一起走吧。我派几个士兵保护你,我们退到缅甸再战。”

“愚蠢!你的帝国都快完蛋了,覆巢之下,你往哪里逃?”赵稷源的语气也缓和下来了,“要是你听我这个老人的话,放下武器吧,孩子。你父亲等你回家。”

“决不。”吉村说,“难道你希望自己的儿子向敌人投降吗?”

赵稷源冷硬地说:“我有两个儿子,为了报效国家,我送一个儿子上前线;为了延续香火,我让一个儿子屈辱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