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松山之役黑暗中的倾诉(第2/16页)

这仗开初打得非常窝囊。你攻击前方的山头,隐藏在暗堡的敌人先不开枪,放你的攻击部队从他眼皮下通过,等主阵地上的枪一响,他们就从你背后扫来阵阵弹雨。你攻击侧面的暗堡吧,主阵地的敌人又居高临下地支援。我们连开上松山的第一仗,我把部队编成三个攻击波次。第一波攻击部队就遇到敌人正面和侧面的同时打击,我们的士兵大都是一些军事素质不太高的壮丁兵,冲锋时倒是勇敢了,但敌人机枪一响,士兵就像打翻了一簸箕的豆子一样,满山坡乱滚。许多士兵被打中时,后面督战观察的军官都不知道暴雨般的子弹是从哪里泼洒出来的。没有倒下的士兵们哗啦啦就退下来了。我那时在督战的位置,督战机枪手就趴在我的身边。在我身后观战的营长吼道,机枪,把他们打回去!那些可怜的士兵,上前冲锋是死,退后一步也是死。机枪手望着我,可是我下不了这命令啊。我的一个勤务兵小三子忽然抓过了司号兵的军号,嘀嘀嗒嗒地吹了起来,往回跑的士兵们愣了一下,又看到我率队冲出了堑壕,于是都发声喊往回冲了。我们只占领了日军的一段堑壕,把前沿阵地往前推了不到二十米。但我们连损失了差不多一半的人马,战死了一个副连长,两个排长和几个班长,还连鬼子的影子都没有看见几个。

那天战死的本来应该是我。小连长嘛,就是打冲锋的命。但我的副连长说,赵连长,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先上吧。你好好活过今天。这个副连长姓秦,陕西人,典型的关中大汉呀。

这小鬼子阵地设计得太精了,他们占领松山两年多来,像建造自己的家园一样经营松山的阵地。松山方圆二十多平方公里,日军的大小阵地几十个,每个阵地又是多层堡垒,互为侧防,上下掩护,交叉射击。那些堡垒圆木铺一层,泥土铺一层,钢板铺一层,如是者三,外面还用汽油桶装满土掩护。堡垒里上下有三层,150毫米的榴弹炮弹落上去,晃都不晃一下。还有数不清的暗堡、地堡、堑壕,散兵坑,你现在上松山上去看,这些玩意儿都还没有塌。当年里面可是铺满了敌我双方的尸体。

松山攻下来后,国民党军队各战区的将官都来学习日本人的防御战法。但他们看来学去,还是想不出面对这样的防御阵地,该如何攻打才是最有效的。那时国民党军队跟日本人打仗,守多攻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在防御,没有多少主动攻击作战的经验。那我们又是怎样打下来的呢?拿士兵的命去堆嘛。

当然,我们也在想办法。一天团部来命令说,先前攻打松山的71军新28师派来了几个军官,还有美军的一个顾问小组,他们比我们更熟悉情况,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经验教训。我一到团部的前沿指挥所,就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你猜是谁?廖志弘,71军新28师的上尉连长。

对,廖志弘是另外一个人,他是我的联大国文系同学,湖北荆州人。他个子不高,略显羸弱,他就是那个笔名叫巨浪的才华横溢的家伙,1939年我们一起投考黄埔军校,他是闻一多先生的得意门生。和我们一起投考军校的还有一个化学系的老兄刘苍璧,他是曾昭抡先生的高足。对,就是建国后当过教育部长的那个大化学家。当年我考上的是北大37级,廖志弘是清华36级的,刘苍璧是南开35级的,那时我们被称为“联大三杰”。不是因为我们学习成绩怎么好、诗才怎么样啥的,而是由于我们三个是较早的从军学生。

你一定要问,我为什么一段时间叫“廖志弘”?这个问题太复杂,后面再慢慢讲吧。

这是我们军校毕业后第一次见面。1942年我们提前毕业,前方需要大量的基层军官啊。我和刘苍璧分去二战区阎锡山的司令长官部报到,而廖志弘分到了滇缅战场的远征军,随杜聿明的第五军参加第一次入缅作战。我们联大的青年教师、诗人穆旦也是这个时候加入了入缅远征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