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松山之囚(第11/12页)
“干革命,当和尚就好了。”李旷田说。
赵广陵无言以对。他不能革命,只有家才是他人生的支撑。人如果有了远大的抱负,强大的事业心,不要家又何妨。可他不过是一个一直被改造的木匠,他只能苟活。要活下去,没有家怎么行?
“小赵,小赵……”
“嗯。”
“昨天我做的那条小板凳,还行吧?”
“嗯。”
“你说过,能做小板凳的木匠,就算是出师了。开初我还不相信,一条凳子多不起眼啊。自己动手做才明白,刨板、改方、凿眼、斗榫,斧、锯、刨、锉、锤、墨斗、角尺,十八般兵器,样样都得会用。你还得学会构思,有想象力,会布局,注意细节,营造美感,做好了后还要打磨修整,润色上漆。这其实跟写文章一样啊。小赵,你让我学会了木匠手艺,我们互为师徒。以后我能出去,也可靠此手艺谋生,对吧?”
“嗯。”赵广陵想起当年自己学纳鞋底时的感悟。知识分子就是这样改造出来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看来是话篓子遇上讷言者了。但李旷田今天的话似乎特别多。他说自己当初主动提出离婚,是因为害怕陷入夫妻间相互揭发的悲剧。离婚了,对方与己无干,历史问题不互相连累,各自的罪责各自承担。即便要被逼揭发,也可用离婚了不知道来搪塞。既然暴风骤雨来了,多少同林鸟都成了分飞燕,能活下去一个总比同归于尽好。过去在战场上,遇到危急时刻,总有人要断后掩护,做出牺牲。男儿大丈夫,在家庭中随时随地都要担负这样的角色。
李旷田继续说:“小赵,你知道这场运动中有多少大作家、大知识分子自杀吗?风暴过后,你才能看到满目疮痍。老舍先生自杀了,大作家赵树理都被斗死了。文艺界自杀死的、斗死的人多了。言慧珠、严凤英,马连良、盖叫天、郑君里、吴晗、邓拓、翦伯赞、周瘦鹃,还有傅雷夫妇、闻捷夫妇,都死了。我们联大地下党的领导人华岗教授,当年可是受周总理的直接派遣来云南做龙云的工作的,没有华岗,哪来联大‘反饥饿反内战争民主’的斗争成果?当年吴晗同志就是受华岗同志的指派,去做闻一多、费孝通、潘光旦、曾昭抡、张奚若这些进步教授的工作,鼓励支持他们和国民党反动派做斗争。但是啊,这么好的一个同志,也被抓进去了,说是胡风集团成员。我在华岗同志手下工作过一年多,于是我就有今天了。天知道华岗同志现在是否也像我一样蹲在黑牢里。”
那边还是没有应答,就像是对这些人间惨剧麻木不仁一样。
也许这些悲剧离赵广陵太远。李旷田又说:“小赵,你还记得你的朋友老韩吗?我前几年在街上碰见了他,他劳改结束后拉板车送蜂窝煤,身体壮实着哩。我拉着他的手说来我们文联坐坐。他气鼓鼓地说,你们那庙堂我进不起。嘿嘿,是个有个性的人呢。我到文联工作后看了一些过去的档案史料,他还真是一个搞艺术的人,跟政治没有多少关系。三青团嘛,抗战时我们党还鼓励好多有才华的青年加入,只是到了后来国民党完全控制了三青团,又搞什么党团合并,那些本来想追求进步而参加了三青团的青年,就说不清楚了。但是啊,一个被毁掉的艺术家就是泼出去的水。那个何三毛,你别说还是有几刷子的。反右前一年文联办春节联欢会,他演了一段阿Q的独角戏,我看在中国没几个人可以超越。本来他就要结婚了,对方是个乡下姑娘,但阿Q一成右派,人家就不干了。这是我的罪孽啊!我真不知道如何才能赎还。”
李旷田忽然加重了语气,“有一年,大概就是在反右期间吧,省公安厅的两个干部来文联外调,说是找一个叫赵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