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三(第5/8页)
家是不是被抄了呢?这是赵广陵在黑牢最担心的。在他被捕之前,昆明也在到处抄家了。但主要是抄干部和知识分子的家。像他们这样的“黑五类”家庭,早被打倒过多少次,是“死老虎”了。造反派和红卫兵的革命热情暂时还倾泻不到他们头上。他们的邻居、市商业局的白处长,运动一开始就被造反派揪斗,也被抄家了,盆盆罐罐啥的扔了一院子。那天赵广陵下班回到家,还以为邻居家失火了呢。那个晚上他和舒淑文仔细梳理了家中还有没有“封、资、修”。红卫兵、造反派要打要砸的就是这些旧时代的东西,孔庙砸了,各处寺庙里的佛像也捣毁了,连昆明这座城市的骄傲——市中心建于明代永乐年间的金马坊和碧鸡坊都拆了。一个家庭里要是还胆敢藏有过去时代的玩意儿,治你的罪、抄你的家是分分钟的事情。两人翻箱倒柜折腾了一晚上,翻出来的可能招祸的“封、资、修”只有一个耶稣受难的小十字架,一张圣母马利亚的图片,舒淑文父亲穿着西装系着蝴蝶结和她的一帧合影,还有舒惟麒过去在滇越铁路法国公司当总工程师时的一个工作徽章,以及一块绣有梁山泊与祝英台化蝶双飞的手绢,那是舒淑文和赵广陵相爱时送给他的信物。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是舒淑文刻意保留下来的,她是天主教徒,她与自己的父亲相隔天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就是自己的初恋。都烧了。赵广陵冷漠地说,尽管他已经察觉到妻子脸上的失望,尽管他也看到舒淑文把这些东西在手里倒腾来倒腾去,就像舍不得送人的宝贝。最后舒淑文留下了那块手绢,说赵哥,这是我亲手绣给你的呢。一块手绢也犯不了什么事情吧?赵广陵着急地说,糊涂,你就没有看看报纸吗?《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戏都挨批判了。一块手绢人家也会说你是封资修。
从50年代开始,他们已经不断在清除家里旧时代的痕迹,该送的送人了,该卖的卖了,该销毁的也早销毁了。从舒父的那枚铁路徽章,赵广陵也想起了那包埋藏在“明梅”树下的勋章,照理说这应该比一块手绢、一枚旧时代的铁路徽章更危险。但奇怪的是他很快为自己找到保留它们的理由。谁会去挖一棵古树?那栽有“明梅”的巨大石缸,仿佛也已经在地下生根了,深陷在土里至少两尺。没有七八个精壮小伙子,很难将它挖出来。再说,在到处都是告密者的院子里,你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去翻动出这段历史来?其实,在赵广陵的潜意识里,他现在不想去触动这段跟外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这包勋章你就是挖出来了,又该如何处置它们呢?扔到滇池里?那不如把赵广陵也一同扔下去。就让它们尘封在记忆的深处吧,就让它们和“明梅”的根须相依相偎,相互滋养吧。要是那些勋章所代表的抗日热血,能够滋润“明梅”再度绽放,它们一定也可以重见天日——自抗战胜利那年以后,“明梅”再也没有开放过,也再没有人关心它、为它吟诗作赋了。
一个人的珍藏,其实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如果这一部分也被认为是有罪的,大逆不道的,那么,他要么毁灭自己的尊严,要么像耶稣背起十字架那样,走向自己的光荣。
所以在黑牢里赵广陵并不为此懊悔,也不感到有多冤屈,比他冤情更大更深的多了去了。国家已经陷入一个不讲理的时代,非但不讲理,还比任何时候都更疯狂。连国家主席、元帅将军都无理可讲,赵广陵这样的一个前国民党旧军官、小老百姓的道理,哪个还有耐心听?监狱农场的造反派饶队长已经被另外的派别打倒了,也进了班房,“井冈山兵团”的红卫兵杨司令在砸烂了公检法后已去别的地方串联闹革命去了,那个曾经下狠手打他的钢铁厂的战斗队长,第二周就在武斗中被打死了。他们把他关到这个黑牢里,就将他忘记了。好在这些年赵广陵在这个监狱里熟人朋友多,一直坚持给他送饭的就是一个曾经的徒弟,此人也是一个留队人员。他不敢在一片混乱中为赵广陵做更多的事,每天能送两次饭,不让自己的师傅饿死,就是拿着自己的性命来押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