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山东战场 (交代材料之二)(第4/7页)
唉,这些全副美械装备的壮丁兵,我连训斥他们几句的心思都没有了。共产党办的《新华日报》,抗战时期我们都可以读到,上面的那些社论常常让人热血沸腾。正如共产党人说的那样,我们的国家要是有了民主体制,哪里还会有内战?哪里还会有军阀、独裁以及政府的腐败?当一个社会有了不同的政党或政见,人们才能听到不同的声音,反对的声音,甚至真理的跫音。人们用语言反对你,总比用枪炮对着你好。抗战胜利后,共产党一直在呼吁组建联合政府,民主宪政,人民自由选举。我知道这于蒋介石来说,无异于与虎谋皮。如果说在抗战时期,我对共产党的主张还认识模糊,认为大敌当前,军令、政令必须统一,才能有效抗击日本鬼子的话,现在我对那些专制、独裁,不让别人说话的冠冕堂皇的说辞深恶痛绝。弱小的一方希望用民主来分享权力,而强大的一方,则要用拳头来把民主打得头破血流。民主是个美丽的女人,有人要精心打扮她,有人却要强暴她。兄弟们哪,有没有老婆是个人的问题,有没有民主宪政,要不要和平建国,才是国家的难题,战争的根源。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站错了队。
胶东的冬天真是冷啊,大地荒凉,群山苍茫,寒风刺骨,万物肃杀。而比凛冽的北风更让人心寒的是,我从延安的电台中听到,昆明的军警竟然围攻西南联大,向反饥饿、反内战的学生开枪扔手榴弹。这是我们国家的军队干的事情吗?昆明警备司令部的司令关麟征曾经是抗日战场上赫赫有名的战将。但我敢向老天爷发誓:如果一个将军命令他的士兵向手无寸铁的大学生开枪,那他所有的荣耀都被玷污了。他完了。这样的人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这个报应迟早要来的。
1946年新年刚过不久,收音机里传来了让人振奋的消息,国共两党终于签订了停战协定。我们就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部队里上下都在谈论停战后的打算,一些青年军官计划重新回去上大学,没有上过大学或因战争中断了学业的,只要有复员证,都可以免试进大学。我也在规划自己的生活,尽管这将是一个并不轻松的未来,但我可以脱下这身已不让我感到光荣的军装了。
但李弥军长却还在我的肩章上加一颗星,晋升我为中校副团长兼一营营长。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作战室,说:“廖营长,你差我一个娄子。”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问:“军长,我没干什么呀。”
李弥军长诡秘地笑笑:“军人什么都不干,国家养兵做什么?给我捅娄子去。把你上次丢的那个村庄给我夺回来。”
我就不明白了,“军长,国共不是已经签订了停战协定了吗?你让我去打共军,这娄子捅得就大了。”
“你把娄子捅得越大,上面越高兴。”他解下腰间的皮带,丢到作战桌上,让我跟他到地图前,指着我撤出的那个村庄说:“这些土包子,打他一下再说。你以为共产党会像大学教授那般爱和平?别相信停战协定上那些文绉绉的屁话。”
命令下来了,我营以一个加强连配属两辆装甲车、五门山炮进攻那个叫深水井的村庄,另外两个连策应。据情报和我自己的判断,那里只有共军正规军的一个排,还有一些不值一提的游击队武装,连炮都没有一门。我估计从发起进攻开始,一个小时就可结束战斗。我希望我们甚至都不需要开枪开炮,把装甲车直接开到八路的房子前,让他们起床走人。
但这是我八年的军旅生涯中最丢脸的一次战斗。我方部队在凌晨攻进深水井村后,忽然遭到共军足足一个团的反包围。天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显然人家早有防备。李弥军长有句话说对了,停战协定都是他妈的“文绉绉的屁话”,一个兄弟把另一个兄弟彻底踩在了脚下,才会有真正的停战。我开着吉普车,冒着蝗虫一样飞舞的子弹,带着增援拼死营救,最后只救出了上尉连长陈济民。一个加强连啊,二百多号弟兄,都作了内战的第一批冤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