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人民管制(第5/11页)
舒淑文哭了,这是赵迅回来后她第二次流泪。她说家里上月就没有付孙妈的工钱了,孙妈在我们家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短过人家的工钱。现在我们真是在剥削人家了。你去拉粪那么脏的活,没有一分钱收入,还要给老韩家钱!而你要四年才结束管制,这四年我们吃什么呢?那天孙妈抱来一大堆鞋底,说我可以靠纳鞋底补贴点家用。可我只会绣花,在白绢上绣游动的鸳鸯,绣飞起来的蝴蝶,绣父亲梦中的梅花,我不会纳鞋底啊!你看看我的手,都是扎的血眼。手指头都是僵硬的,我还怎么拉琴?都几个月不摸琴弓了,看都不敢往提琴盒看一眼。纳一双鞋底才两分钱,我半天还没有纳完一只鞋底,一分钱都没有挣到。我多没用啊赵哥哥!
“拿锥子来,我来试试。”赵迅平静地说,妻子惊讶地望着他,比那天弄明白了人民管制是怎么一回事还要诧异。赵迅只得自己去找到那堆鞋底,找到锥子和针线,把已纳好的鞋底仔细揣摩了一遍,兀自低头下针、走线,那认真劲儿就像过去他在稿子上写文章。“要是干半天也能挣到一分钱,我们就不会饿死。”他说。
一周下来,两口子靠纳鞋底挣到一块三角八分钱。赵迅一天竟然也能纳成两双鞋底,让舒淑文啧啧连声,说赵哥哥你弄文舞墨的人,怎么也能做针线活呢?赵迅一板一眼地告诉自己的妻子:
“下针线也如写文章嘛,穿针引线、行文密实,结构紧凑,布局合理,你以为是在说作文之法?其实是在教你如何纳好一个鞋底。我还发现纳鞋底和打草鞋相似,都是穿脚上的东西,都是编织要紧密的活儿,手指要灵巧,用力要均匀,松紧要有度,这样才有效率。”
舒淑文睁大了眼,“赵哥你还会打草鞋?”
赵迅笑笑,顺口说:“当过兵的人,哪个不会打草鞋?再说还是闻一多先生教会我打草鞋的呢。”
舒淑文撇了撇嘴,“你就吹吧,自己倒霉还拉垫背的,闻一多先生那么闻名的大师,只听你说过他教你《楚辞》、做大学问,闹民主反对国民党,没听你说他教过你打草鞋呀?难道这样大的教授也穿草鞋?”
赵迅心里稍稍一惊,幸好是在家里跟妻子说漏了嘴。他嘿嘿笑道:“还有比他更大的大师穿过草鞋呢。苏轼当年被贬,‘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呀,就自当是纳着鞋底,也经历经历苏轼的‘烟雨’吧。”
跟着大名鼎鼎的闻一多先生学打草鞋,以及穿着草鞋当兵,这是到目前为止,赵迅还没有交代清楚的历史问题。经历过学习班思想改造的风雨后,赵迅痛彻肺腑地明白了这样的生存定律:个人的历史问题就是政治的问题,是能否活下去的问题。过去他认为只有像钱基瑞这样的人才上错了历史之船,现在终于弄明白他也是众多上错了船者之一。你成长于那个时代,你就逃不掉那个时代的洪流对你的浸染。在新政权里,你所经历的血雨腥风,你所沐浴的人间真爱,你所接受的儒家伦理,唐诗宋词,都装在一个一尺见方的档案袋里了。那里面装着你的过去,也决定了你的未来。它是一笔你在旧时代花销掉的债,不管是曾经有的家国责任、青春热血、还是利禄富贵、纸醉金迷,现在都成了一笔借贷的苦难,利息随时都会发生。这个档案袋里有你个人的秘密,但却被别人掌握,即便不是有罪的,也是可疑的,得在改朝换代的大时代中重新漂白、锤炼、锻造。如果你有幸改造得好,你就会成为一个忘掉过去的“新人”,或者说是一个没有历史的人,斩断了历史纠缠的人。纵然个人历史曾经很辉煌,但也欲说还休,越说越黑了。
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尽其可能隐蔽自己,你活下去的把握才越大;那个档案袋里你的东西越多,你的人生欠债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