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人民管制(第11/11页)

令赵迅深怀感恩的是,上帝将他逐出“伊甸园”,却赐予他一个好女人。舒淑文就像一块肥沃的土地,越勤奋耕种,产出就越高,她的生育能力出乎丈夫的意料。这个十九岁就做了母亲的妻子,二十六岁就成了四个孩子的母亲。之所以会生出那么多娃娃来,赵迅曾经跟妻子在被窝中说笑,要是我还能写作的话,哪天晚上不到一两点睡觉?现在那么漫长的夜晚没有事情干,不生娃娃干什么?而让赵迅更感到神奇的是,舒淑文生一个娃娃就漂亮一截,到老四豆秧出生后,他认为舒淑文简直比她当年的话剧明星姐姐还漂亮了。精致端庄的五官,如满月般的脸庞,凹凸有致的身材,南国女子特有的小麦色光滑闪亮的肤色,让人想到五月灿烂阳光下的麦田,还有那深深的眼窝,总是盛满幽泉一般的柔情,仿佛正是这一泓清水,滋润了那风情万种的麦浪,让那原野上的女人,像大地一样丰沛。女人唯有当了母亲后,才从骨子里散发出那种迷人的韵味,丰腴,饱满,温情,贤淑,体贴,善良。你听听人家舒淑文怎么说:赵哥哥,这些年你脸上的伤疤怎么越来越看不出来了呢?有些男人脸上连一根线条都没有,整个儿一副太监模样。哪像我家赵哥啊,光荣的伤疤都成阳刚之气的线条了。罗丹都找不到这样板扎 (昆明方言,好,标志之意)的模特儿。

那些年迎春木器社几乎成了省公安厅的专用木工队,总有做不完的活计。赵迅尽量把每一项工程都做得无可挑剔。做那些成排的档案柜让赵迅费尽了心机。本来工艺并不难,但赵迅为了达到周处长的特殊要求,还真搞了不少小发明。他在柜子上下留了木槽,前面装一扇滑门,平常将滑门一拉,既美观、隐蔽,又让外人看不出是冷冰冰的档案柜。周荣处长在验收这些档案柜时,赵迅和熊老倌跟在旁边做讲解。赵迅说他还在几个重要的抽屉里做了个暗屉,拉开抽屉,再打开一个机关或者一把锁,就可拉开屉中屉。这种类似“中国盒子”的做工,连熊老倌都说没见过更没做过。赵迅看到周荣处长欣赏的表情,便又得意忘形了,画蛇添足地说:

“政府的档案嘛,装的都是秘密。自然越隐秘越好。”

周荣转头用复杂的眼光看了赵迅一眼,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声:“你怎么想到的?”

赵迅愣了一下,像一个慌不择路的逃犯,干笑两声说:“鲁……鲁班爷,告诉我……给我的启发……吧。”

熊老倌在一边得意地说:“我这徒弟,得了鲁班真传,都可以去北京给毛主席干活了。”

周荣神情严肃地“嗯”了一声,背着手离开了。

迎春木器社的人都对这个后勤处长敬畏有加,熊老倌有次想拉他来喝酒,被周荣处长严肃地拒绝了。他经常来现场检查工程进展,高兴时候也和工人们开开玩笑,但和赵迅除了谈工作上的事情,从不多言。有一天下午,快下班时,赵迅一个人在木工房刨几块板子,猛然发现周荣在离他十多米的地方远远观望。他放下刨子,也朝周荣那边看。阳光在他们中间的空地上明亮得晃眼,周荣在一处屋檐下,而赵迅在有些阴暗的屋子里。但似乎谁也不愿走过去,走到光明之下。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凝视了足有半个小时。直到下班的人们陆续走出办公楼,周荣才转身离去。

人们嘲笑木匠有一句话叫作“自做木枷自己戴”,赵迅在做公安厅的那些档案柜时曾经想到过,这些像中药柜一样层累相叠的柜子,哪一个会装自己见不得人的档案呢?新社会让赵迅时常梦里惊魂的就是自己的既往历史不知会装进哪只档案袋,不知会暗藏了多少“延时炸弹”。共产党用档案管人,管得你服服帖帖,老老实实。像赵迅这样有所谓“历史污点”的人,他的历史一定归属于“敌伪档案”那一类,隐藏在某个档案柜的抽屉里。有一天“赵鲁班”对手下的徒弟说,我们这是在做一口口“活棺材”。徒弟不解地问:师傅,哪有这么小的棺材?赵迅看看徒弟憨厚的脸,什么也不想说了。如果说一个个的档案抽屉就是“活棺材”的话,里面装的档案袋就是“裹尸布”了。“尸主”都是赵迅这种政治上判了“死刑”的人,他们一生都挣不脱这件“裹尸布”。一封检举揭发信、一张旧时代的履历表,一份认罪书,甚至一篇旧报纸上的文章,都是这个人的“裹尸布”,层层包裹,深深埋葬,永世不得翻身。妙的是这世上有多少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副“活棺材”,有无数身“裹尸布”,就像赵迅自己,为别人做着“活棺材”,也不可避免地要为自己做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