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交代材料(之一):寒梅会(第4/4页)
“晚了,迅兄。共产党得天下了第一批押赴刑场的就是我们这种人。”钱基瑞阴惨惨地笑了声,直让人骨头发凉,“嘿嘿,其实我一直在给他们干活的呀,共军真应该发给我一枚勋章。没有我们这么坏,哪来他们那么好?我们就坏到底吧,早点谢幕早点把他们推到前台来。唉,这家主义那家学说,不过一场戏而已,你方唱罢我登台。迅兄,三民主义这场戏本来是出正剧,却被我们唱成了悲剧,现在该他们登台了。但愿他们能善待你这个天生长反骨的丑八怪,让你可着劲儿导你喜欢的戏,想演什么就演什么;让你们在太平盛世自由自在写诗作文章,赏梅赋诗,吟风弄月,颐养天年。按共产党的说法,那时中国就是一个真正民主自由的共和国了嘛,我要是不穿错这一身皮,真想投奔他们去。唉!来,再喝一瓶。”
这酒看来是越喝越清醒了,连赵迅都对钱基瑞心生怜悯。当初《阿Q正传》被禁演后,赵迅提把刀找他单挑的心思都有。现在他感到自己是在听一只将死的鸟儿的哀鸣,在和一个荒诞舞台上的悲剧人物喝人生最后的一杯酒。有那么一瞬间,赵迅脑海里忽然回响起闻一多先生在其著名的《最后的演讲》中的一段话:
他们这样疯狂地来制造恐怖,正是他们自己在慌啊!在害怕啊!所以他们制造恐怖,其实是他们自己在恐怖啊!特务们,你们想想,你们还有几天?你们完了,快完了!
天快亮时赵迅才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在床上竟一时睡不着,脑海中总是钱基瑞将被押赴刑场的画面。忽然,眼前又闪过一幅画面。陈子霖!在烧烤摊上钱基瑞提到了陈子霖,说他这样的书呆子还跟着共产党跳什么跳,不是看在他是我师兄的分上,早把他请进钱柜街了。
陈子霖也是“寒梅会”的会友,现在在师范学院当副教授,他是大名鼎鼎的庄子研究学者刘文典教授的得意弟子,终日一身青布长衫,年岁虽不大,却有前朝遗少、仙风道骨之风韵。向来口中只有庄子,从来不问国事。但今晚在聚会上,陈子霖也喝高了,无意中说了句,明天他的学生又要上街了,他是支持学生的,他还要走在最前面。因为他上月领到的金圆券一箩筐,却连一斤米都买不回来。
钱柜街有一所秘密关押政治犯的监狱,不是很大,但抓进去的人多放出来的少。赵迅头脑昏沉沉想,明天得去提醒一下陈子霖,这些专门制造恐怖的家伙会狗急跳墙的。他还想起了钱基瑞提到陈子霖时,脸上那种兔子逼急了的绝望眼光。仿佛不是他要去抓陈子霖,而是陈子霖要来抓他。
但是第二天赵迅一觉睡到十二点,中午时去自己的米线店吃了一碗米线,税局的三个官员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说赵老板,上月的税有问题啊。赵迅和他们周旋半天,最后去茶室打了几圈牌才把事情摆平。在牌局上赵迅一度想起了陈子霖的事,但他想钱基瑞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今天大约也是昏沉沉的,不会对党国那么尽职尽责吧。
但他低估钱基瑞了,由此铸成自己今后人生中的一段艰难历程。晚上赵迅去舒菲菲家,才从舒惟麒口中得到消息,陈子霖被抓了。师范学院的学生还没有走出校门,军警和宪兵就冲进学校捕人了。
“学生连出校门的自由都没有了,真是个流氓政府。”舒惟麒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