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思想改造(第3/7页)

舒淑文没有显得特别的高兴,“这么说,你洗干净自己了?”

赵迅愣了一下,“当然洗干净了。这是李旷田同志亲自告诉我的,还说作协工作任务重,我是个人才,军区文化部的冯部长来要我他们都不放呢。”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对未来满是跌跌撞撞的憧憬。米线店不要再开了,厨师王师傅和四个伙计都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自谋出路;舒淑文的奶奶留给她的一根金条也捐给国家买飞机打美国鬼子去,学习班里好多艺人都捐了,咱们可不能落后。以后领政府的工资了,要像个国家干部,还顶着个小工商业者的帽子,将妨碍副秘书长的进步。家中的用人孙妈也辞退算了,现在劳动人民翻身做了主人,大家都平等了,家里还雇用人就是剥削了。旧时代的一切东西都要在家庭里“洗洗澡”,从穿的到用的,从花销到做派,都要适应新时代的风尚。赵迅的美军飞行夹克、凡尼丁毛料西装西裤,阴丹蓝布长衫,南洋风情的花衬衣,甚至礼帽、鸭舌帽都送给王师傅吧;舒淑文的旗袍、百褶裙、玻璃丝袜、香港定做的高跟鞋、水獭皮大衣,还有那些金银首饰、翡翠手镯、玉佩挂件,送给用人孙妈也不合适,那就都藏在箱子底吧。以后天天穿列宁装。过去舒家的老照片、旧书、杂志、老岳父写过的那些吟风弄月的古体诗(自印过一本《梅边吹笛》),家中还堆了近百册,还有和法国老板往来的信函(厚厚一大摞),在铁路上工作时的日志,都赶快烧了吧。尤其需要赶紧处理的是家中的那些耶稣像,圣母像,十字架,《圣经》,这些都是帝国主义的东西,共产党是无神论者,不会喜欢它们的。舒淑文期期艾艾地问,还有你给我姐姐写的那些情诗,我一直保存着呢。要不要烧?赵迅毫不犹豫地说,烧。都是些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东西。他看到妻子眉头皱了一下,好像真被那烧情诗的火烧着了,便信誓旦旦地说,我现在心中只有你,我早和过去一刀两断了。舒淑文叹了口气,我是为我姐姐惋惜呢。毕竟那是一段很真挚的情感。赵迅赶紧说,再不要提你的姐姐了,我在学习班里为你的家庭背书,差点过不了关,还是老韩他们帮我作证明,说你是个有进步思想的学生,为了迎接新中国才留下来的。

舒淑文最后问:“赵哥哥,你的那些勋章呢,烧不烧?”

赵迅就像被烫着了手一般松开了搂着妻子的手臂,脸上的疤痕急促地抖动起来,他翻身坐起来,像个苦苦冥思的哲人,又像个负债累累的商人,却被一枚过去时代的勋章压得喘不过气来。

“勋章,你烧不化的。把它们埋在那盆梅花下吧。”

在舒家的传世家业中,这盆据说是明朝时期就种下的梅花极为珍贵,堪称舒府的镇宅之宝。它栽在一个长宽各一丈二、深达两丈的大石缸里,至少传了七辈人以上。昆明本就是一春城,素无寒冬,梅花这种喜寒花卉在昆明也就更为珍贵了。过去舒家每年都会在梅花开放时,请高人韵士、至爱亲朋来家里赏梅,舒淑文的父亲舒惟麒的许多古体诗都是赞咏这盆“明梅”的。不过在抗战时期“明梅”不再开花,几百年的枯藤只发少许绿叶。舒惟麒曾经以梅咏志:“家国有难藤无语,河山光复梅先知。”神奇的是抗战胜利的当年,也就是1945年的冬天,明朝的梅花傲然绽放,团团血红色的花朵装点古藤,无意卖俏争春,唯报家国中兴。那年前来赏梅的朋友特别多,连报馆都派来记者采访,说是那枯藤上绽放的都是抗日将士的鲜血,河山光复在望,“明梅”报喜送春。到风云突变,狼烟四起时,“明梅”再度“无语”了。舒惟麒逃离自己的家园时,曾对舒淑文说:好好照看好我们的“明梅”,就像照看你的奶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