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洋两岸(第21/41页)
在汽笛响之前两小时,巴巴拉·休伊太大就起床了。她忙着招呼黑人女仆波尔曼烧咖啡。她给两个小家伙——路易斯和乔尼穿好衣服,喂过牛奶。她打开公寓的门,先看信,没有;然后取出报纸来,扫了一眼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她丈夫休伊·莱顿可是在太平洋战区打仗的,太平洋的消息通常轮不上头版,总是挤在里页。底特律的报纸同全国的一样,充满党派倾向:倾向民主党的《晨报》总爱登尼米兹将军、舰队或海军陆战队的消息;赞助共和党的《邮报》一定有麦克阿瑟的大照,而且总是他的私人摄影师拍的。
休伊太太先翻翻《邮报》,因为她还没有勇气翻看《晨报》。
今天,一月二十四日,西南太平洋上没有什么大事。麦克阿瑟将军的部队还被日本兵拖在新几内亚和它北边的一串大小海岛的丛林和海滩上。报上登着各种战场报导和战争轶事,某下士怎样在格劳斯特角的大雨里,同兔子大小的蚂蚱和三英寸长的黄蜂作战;一位美军少尉向日本人的机枪巢丢了一颗手榴弹,结果整片雨林倒下来,砸死半个排的自己人。原来大树表面壮实,里面却已朽空。某上士奋不顾身地同日军搏斗,用日本人的战刀剖开了日本兵的肚子,结果胃里干干净净,已经好久未见粮米了;一艘美国潜艇在俾斯麦海击沉了一艘日本潜艇,潜水员下水去捞它的海军密码,却捞上来大批金银,真不知道在那片穷地方要金子干什么!麦克阿瑟又发表了演说,他说他通过电台指挥着菲律宾群岛上游击队的抗战;哈尔西的航空母舰机动部队又轰炸了拉包尔。飞行员们开玩笑说那里的朝鲜妓女好漂亮。
她丢开《邮报》,把《晨报》塞入拎包中。她还是鼓不起勇气看。休伊很长时间不来信了,不知道他现在怎样?“海魔”打下了塔拉瓦,伤亡惨重。但她从未接到死亡通知书,说明休伊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好。休伊平时也很少写信,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思想的人。但愿他别受伤。
她抬腕看看表,时候不早了。格林太太的汽车该来了。巴巴拉自己有汽车,一来汽油配给,二来政府号召节约,她象千百万善良的美国人一样,认为政府说的总是对的。格林太太同她顺路,索性乘一辆车。战时的美国,女人们很孤独。除了上班干活,下班照顾孩子,还要承受亲人伤残甚至阵亡的痛苦。
格林太太已经成了一个寡妇。格林先生是一个陆战队飞行员。在槽海的一次空袭里,格林少校的飞机冲向一艘日本驱逐舰,不幸为埋伏在云里的日本零式机所乘,一个跟头栽入海中。格林太太的神经受了刺激,总念叨着一场舞会。她在那舞会上同一个风流的新闻记者发狂地跳舞,引得格林先生不欢而去。格林先生随即投入了战争。尽管他牺牲是一年后的事了,格林太大总认为是他的怨恨影响了飞行而死。她逢人就讲:“都怪我不好,我不该同惠更斯先生跳舞,都怪我。”
窗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格林太太来了。休伊太太在窗口向她招招手。她飞快地整理了一遍头发,穿上件干净的外套。她吻了路易斯和乔尼,叮嘱了女仆。她冲向电梯,顺手把中午吃的碎牛肉排和米饭盒装入手提袋。
“你好,格林太太。”
“早上好!休伊太太。”
“让我来替你开吧,你看上去挺累。”
格林太太的眼里有血丝,嘴里有很浓的酒味。她除了借酒浇愁,有时也同一些不正经的男人来往。
派克车爬上高速公路。窗外灰蒙蒙的,东方有一条很宽的亮带。残雪在路边发黑,到处是垃圾和废物。一辆辆拖车从底特律方向驶来,同她们的车交错而过。安装了很多轮胎的沉重拖板上卧着谢尔曼坦克、水牛式两栖车、普林斯顿自行火炮和155毫米长汤姆炮的底盘。这些巨大的武器有的漆成了雪灰色,有的漆成黄绿相间的颜色,有的漆成了丛林绿的迷彩,表明美国的工业正在供应着全世界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