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意的恺撒(第2/9页)

一个中等身材的海军军官从鱼雷艇舱中钻出来,用棉纱揩净双手,顺着跳板登上栈桥。他数了数麦克阿瑟一行的人数,又估量了一下他们的行李,嘴里咕噜了一声。

他来到“将军”面前,行了一个军礼:

“乔尼·巴尔克利上尉向您报到。我是第三鱼雷艇中队长。本中队共有四艘鱼雷艇,其中 PT-32号、PT-34号、PT-35号在马尼拉湾外巡逻。本艇PT-41号是旗舰,标准排水量三十五吨,航速四十节,引擎已经超过了大修期,实际只有二十三节。乘员十二人。”

他再次打量着乘客们的行李,终于又开了口:“将军,本艇最多只能搭载十人,每人只能带一个手提袋,不能超过三十五磅。否则航行很危险。”

麦克阿瑟往前走了一步,拍拍海军上尉的肩膀:“巴尔克利,你瞧,我只有四个人,三只手提包,我自己什么都没有拿。”他苦笑了一下。“连刮脸刀片都要借你的了。他们都是送行的。他们不走,他们还要在巴丹作战,在科雷吉多尔作战”。

一名水兵张罗着,把简、阿周、四岁的小阿瑟一一扶到舱里坐好。鱼雷艇的引擎低吼了几声,越来越响,终于运转正常了,在沉静的海湾中格外响,仿佛一匹烈马在向将军狂嘶:快走!

麦克阿瑟似乎还舍不得走。他来到最后一个送行者面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将军”的眼泪流下来。月亮偶然钻出阴云,冷清的月光映出他的泪花,但他没有擦。那人是乔纳森·文莱特少将。

文莱特将军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身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代的骑兵皮衣。他如此高大、削瘦,仿佛一张皮蒙在一副庞大的骨架上。麦克阿瑟觉出来气氛过于凄凉,强颜一笑。那勉强的笑容就这么呆板地挂在脸上。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递给文莱特。木盒中是奎松总统送给他的雪茄烟和他自己的两管剃须膏。文莱特接了过去。麦克阿瑟想起一个月前,奎松总统搭美国潜艇离开菲律宾的时候,也曾经这样地送给他一个有自己印章的戒指。奎松亲自把它套在麦克阿瑟的手指上:“当您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我会让人们知道,您是为我的国家而战死的。”

栈桥离别的悲剧色彩太浓了。“将军”不理会启动了的鱼雷艇,拉着文莱特离开码头。离码头不远的山坡上密覆着热带雨林,风吹不透那些被藤蔓缠住的按树、榕树和桃花心木。雨林边上有一家灰色的农舍。夜静极了。走的人和留的人都面临着极大的危险。日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菲律宾群岛,并且封锁了马尼拉湾。麦克阿瑟和文莱特的生命都系在一根游移的蛛丝上。死神就在他们身边。

麦克阿瑟再次握住文莱特的手,他俩相处多年,十分投契。

“如果你同意,我走之后,我的全部军队归你指挥。你会成为一颗新星的。”

“将军”把军权交给他的部下、北吕宋部队司令官文莱特。这实在不是一枚美差。日军的残忍,早为人所共知,留在科雷吉多尔的下场肯定不会美妙。然而,文莱特却点点头。麦克阿瑟继续说:“乔纳森,你了解我。我一到澳洲,立刻会不断地上诉罗斯福总统,陈言巴丹的逆境。在我尽一切力量唤起美国舆论期间,我恳请你尽一切努力在此地坚守下去。”

文莱特停住脚步:“那是当然的。”

“如果我能从澳洲反攻,”麦克阿瑟仿佛不是身陷孤岛重围,而是站在纽约的时报广场上发表演说。“我立刻就会回来。我要用我的全部心智、权力和影响来干这件事,这也是我唯一的事。那时候,你应该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