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四 抗战一年之前因与后果(第7/8页)

但是我不是仙人,破课未必课课皆整,用十几年前的老话,来证明我现在悬测之不谬,恐怕尚不足以起大家之信心,我只好用现实,再用一年来亲身所经之事实证明之。就是说,许多人带了近视眼镜,我不能把他眼镜去掉,带他到野外,他还是看不见草色,只好拉几根黄芽送到他面前去。

自我去国中间才一年,而青年进步之可惊,乃出意外,约而言之,乃有三点:第一,观察深刻了。西安事变前十日我才从欧洲回来,到香港到上海就有许多记者来,问长问短,我是好说话的,但是他们笔记下来的东西,我明天报上看见,总觉有许多不透彻。可是今年,不然了;他们听我的话,同时又注意我的态度,摇蒲扇立起来讲演,也记载下了,说话停顿一下,眼光注视一下,他们也注意到了。最奇怪我在南洋,遇见一位于武汉大学住过一年的学生,他的笔记上说:“遇见这个青年的老头子,陪他游公园,同他谈话结果是,总觉得中国是有办法的。我问他看见《国防论》没有?他说没有,我更觉惊奇。总之,这一种由局部而注意到全体,由表面而感觉到内心,照平常,总不能那么快,那么自然。”

第二,感情深厚了。这于最近文学作品中到处可以看见,如《战地与秋收》里向着稻田说:“……快快成熟起来吧!让一粒一粒谷子填实我们前方战士的肚皮,增强他们杀敌的精力!……禁不住幻想把两臂张成天罗地网一样,护卫起今年这些绿油油的新稻,不再叫那些野兽掠劫去!……”要不是真正有深厚的情绪,绝写不出那种文字来。而最近有人从上海来,谈及敌人南京兽行,多数人闻之发指,我独说:“敌人军纪如此腐败,吾辈当自信战胜之确实有把握。”而述者太息之,此厌战思想之反映也。呜呼,怒者勇也;喜者知也;哀者仁也。彼上失其道,民散久矣。我如得其情,则哀矜勿喜!你看一件事,可以由怒而喜,由喜而哀,这一场谈话中,感情之从浅而深,从薄到厚的程度如何?

第三,态度严肃了。我在三民主义青年团中央团部座谈席上,最先是一位青年女同志直接痛快地问:“武汉保得住吗?万一武汉失了又怎么样?”最后又有一位青年女同志问中国经济力到底如何支持,前方发给兵士的五元一元的法币,兵士们没法兑零,乡下人一担东西绝不能值一张法币,所以没法找,因此军民生出大大的摩擦。他们这种率直的态度,都确是令人感动,因为他们现在是实际生活,不是旁观的批评家了。

综上三点,可见理想与实际,一旦接触,就能发生异彩。不过我还有两点要求着将来的中国主人翁:第一是应当向伟大的方向走去,我觉得在一年来的新文学中,最出色的是空军文学。当然从前在亭子间里,现在在天空中,居移气养移体,吐属自是不同,而空军的环境可以说事事都是新奇,都是可以惊异的,所以激荡出来的文字比人家不一样。不过在我的直觉上似乎灵敏面多,空阔的方面少,我还希望将八千尺高空上的灵性再用加速度地发展。韦尔斯的世界国是发生在天空里的。法国一位空军将官告诉我:“空军官长的胸襟是阔大的,不是偏狭的,所以最适于国际用。”我希望空军的勇士们,多给予我们国民以伟大包容的气象,把我们固有的界限、摩擦等习气扫除了。林白先生到了欧洲,就哈哈大笑地说:“你们欧洲人哪里配打仗,不是三分钟就完了吗?你看它多么气概!上帝安排得顶巧妙,越是偏狭的国家主战派——即法西斯纳粹们——它的武力却是立足在富有世界性的空军上!这个安排将来又会开一朵奇花。”我们应当注意。

第二是应当向实际方面再进一步。眼光精密是接近实际的第一步,就是观察到了。感情深厚,态度严肃,是接近实际的第二步,就是体验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