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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引起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法官不耐烦地敲响惊堂木,又问:

被告杨盛勇,你难道不知道抢银行是违法犯罪吗?

盛勇说,我只想讨个公道!死了那么多人就白死了?谁弄得我九死一生?谁弄得我有家难回?谁弄得我至今还是孤家寡人?

法官说,被告杨盛勇,请你回答我的话!知道还是不知道?

盛勇说,谁回答我的话?谁来给我们说一声“辛苦了”,对死去的人说一声“对不起”?

法官转向我,问:被告梁草,你知不知道替罪犯杨盛勇窝藏赃款,是共同犯罪?

我说:我和盛勇在不同的战场上出生入死,老来在异地他乡互相帮助,情同兄弟,担当兄弟之难,与当年担当国难一样,铁肩道义,义薄云天。我并不认为是犯罪。兄弟以抢银行来做一次破釜沉舟似的讨命、讨义、讨债行为,也是为死去的兄弟鸣屈申冤。他像在战场上一样勇猛,我理应助他一臂之力。何罪之有?

我的话引起更大的骚乱,法官不得不宣布暂时休庭。

我知道我们的辩解和努力都是徒劳的。杨盛勇最后的结局早已注定,他被判处死刑,我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法官宣判之后,我们相对望着,盛勇举起镣铐嘿嘿地苦笑起来。他被押解下去时,我听到他喊了一声:梁哥,来世报答你!

五年后,我从狱中出来,回到我和素珍生活的地方。老屋的后山墙已经倒塌,门上的锁扑满尘灰。盛勇的房子坍塌了,可用的梁木和檩子已不知去向,几只鸡在断墙边寻找虫子,野猫蹲在墙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李发章和嫂子认出了我,慌忙拉我到他家。五年不见,发章已有一儿一女。儿子怯怯地牵着发章的手,脸藏在他的屁股后面,不时露出一只眼睛偷看我。女儿还在吃奶,由大嫂抱着。大嫂胖得像一条牛,倒是发章瘦得像一根灯芯草,鬓角已经全白了。发章拉儿子出来,说,牛牛,快叫二爹,不,叫干爹——这就是我经常给你说起的干爹啊!牛牛很不情愿地站到我面前,生硬地叫了一声:干爹!发章摸着孩子的头发,慈爱地笑着。我从包裹里找到一袋水果糖,递给牛牛,说:来,干爹背你,背你回家!发章把孩子抱到我后背上,拿起我的包裹在前面带路,嫂子抱着女儿跟在后面。

发章家的小院坝上晾满了孩子的衣裤和尿布,一条白花狗跳起来就咬,发章冲狗一跺脚,狗就不叫了,发章对狗说:吼啥子吼,干爹回来了!嫂子把睡着的女儿递到发章怀里,上灶房烧水煮饭。

我才问:素珍呢?

发章说:跟另外的荣民,走了。对方是山东人,就住在隔山的山腰上。听说,还生了一个儿子,怕有两岁了。

哦,好事啊!

生孩子不容易,大出血,差点就死了。幸好那男人和她的血型相符,挽起袖子就给她输血。还好,大人、小孩都保住了。

素珍还念旧情哩,逢年过节要来这里看看,为你看家哩!

发章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素珍。

大嫂沏了一杯茶,又端了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发章把睡着的孩子放到床上,拿了两个酒杯和一壶泡酒,我默默地端起酒杯,发章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二弟,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牢也坐了,还活着,就好好活下去!来,欢迎你回家!

发章又说,明天一起去收拾你的家,把倒下的墙砌上。这日子嘛,还得过下去。是吧,二弟?

我说,当然,当然。死不了,就要好好活嘛!干儿也有了,又多了一份希望。

我摸着牛牛的头,发章也眯眼看着儿子,说,牛牛,快给干爹倒酒。牛牛拿起壶,颤颤巍巍地倒了酒,端到我面前,发章又教儿子,牛牛,快说,敬干爹一杯!牛牛便模仿大人的声音说,敬干爹一杯。我摸着孩子的头,心中生起父亲一般的柔情,说,好,好,这杯酒,干爹一定喝!端杯一饮而尽,牛牛又为我斟满。我把炒鸡蛋拨一大半到牛牛的碗里,说,干爹喝酒,牛牛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