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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让人多么轻松的睡眠啊!我睡得浮浮沉沉,昏天黑地。一会儿是谢争光在叫喊,一会儿谢争光的脸变成了蒋国全,我说,你还活着?他说,我回家了,有了土地活得有滋有味呢!我想来安家山看你。我用后背对着他,说,远着呢,我回不了。蒋国全说,逃呀,你可以跑嘛。我说,谢争光死了,我怎么能跑呢!蒋国全说,你龟儿子以前就想跑,现在反而又不想跑了!我说,你去看我爹妈吧,代我看他们。蒋国全的身影越飘越远了。
醒来时,我看见房顶上有一个很大的白炽灯,沿着灯我看见一些有着污渍的墙壁。然后听见了呻吟声,房间里全是床,床上躺着伤员。旁边的一个人正在看书,我问他,同志,这是哪儿?他头也不抬地回答:医院。身体一动,我便感到疼痛,剧烈的刺痛从胸部传来,我什么时候负伤了,我的胸怎么了?
一个长着圆脸的小护士拿着一瓶液体来给我换上,我问她:同志,我怎么在这儿?她一言不发,脸上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用牙齿咬着嘴唇,换掉液体后,掉头就走,仿佛我这里有瘟疫似的。我竭力回想,只想到了谢争光的叫声,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谢争光的笑脸在我面前晃荡,告诉她,你一定要告诉她,她叫王红梅。谢争光变成一具没有下半身的僵尸。我问,这是哪儿?看书的人说,这是栗树沟,沟里长满了大栗树,见过栗树吗?我摇头,我说我喜欢柏树,柏树有一股清香。那人笑了,那人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栗树。
后来我知道他叫李德麟,是一个音乐指挥。指挥?我一脸茫然地重复。他用双手比画着节拍,又张嘴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知道吧,打拍子!我觉得自己似乎懂了,便说,是指挥唱歌的,就像连长指挥我们打仗。他说,对了,唱歌的人一多,就要一切行动听指挥,就像打仗一样。
他喜欢和我聊天。他是那种快人快语,充满激情的人,一双眼睛亮闪亮闪的。他在一天夜晚乘车往前线时遇上了敌机投弹,他看见司机的头一歪,车子一个急刹停住了。他叫,张师傅,张师傅!他慌忙去救司机时,自己的身体却向前扑去,他的双手抓住了一只被截断的腿,借着炸弹爆炸的火光,他看见那只腿和自己鲜血淋漓的手。他叫了一声:天啦,我的腿!他解下绑腿把正在流血的伤口死死缠住。他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哆嗦得不听使唤了,巨大的恐惧在脑中凝成一个意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热辣辣的血正在往外喷涌,他给自己鼓劲:用劲,再用劲!他使劲拉着绷带,觉得绷带怎么也扎不紧。车子已经起火了,他拉开车门,爬到司机那边,没有触到司机的呼吸,确信他死了,他一把把他拉下来,拖到离车稍远的地方。他用双手撑着身子,往燃烧的汽车爬去,他把断腿伸向通红的火苗,他大吼一声,翻身一滚离开了汽车,扑灭了腿上的火苗之后,他疯狂地把雪抹在断腿上。他一边抹雪一边对自己说,我不能死,我不能死!他笑着对我说,我就这样救了自己的命。
他问我怎么负伤的?我说,我没受伤啊。他说,那你的胸上怎么缠着绷带?我轻轻翻了一下,强烈的疼痛使我不自觉地叫了一声。他说,对了,没受伤怎么送到医院来啊!说完又重新拿起书来翻看,好像我的话让他有点扫兴。
我竭力回想醒前的一切,连梦中的细节都想到了。妈的,要是蒋国全真去安家山看我父母就好了,但愿观音菩萨把我的梦带给他,我轻轻念了十声“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这是母亲教我的。母亲总是说观音菩萨长着千只手千只眼,她能看透这个世界看透你的心。母亲还说,在危急时念诵观音菩萨,她总会来救你。我对母亲的话一直半信半疑,但人在无助的时候,不找观音菩萨又找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