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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两代在大别山区声名大震。私下里,爷爷教我算过开封、长安、洛阳、南京和北京的风水。对南京这一“六朝金粉地,十代帝王州”,他有高论说,此地虎踞龙盘,有王者之气,但自秦始皇破坏金陵风水之后,无大山可枕。加之地富民弱,耽于衣锦,溺于享受,只能成为文化之都,无法作统领神州的政治中心,自古皆为偏安朝廷,明代迁都北京,实乃朱棣雄才大略。辛亥革命后,时居广州,时迁北京,又迁重庆,国都不稳,国势难久,即便蒋委员长处心积虑,恐也难改天时地理。郑廷卫不敢再说下去,有人便叫他预测国共之争,谁主沉浮?郑廷卫故弄玄虚地说,自古江山易代,都在阴阳变化之中,郑家测得了一家的风水,难断一国的气数啊!

那夜天空漆黑得就像无底的深渊,冷风刮得人缩成一团。我们都抱枪而眠。在离我仅五六步的地方,有一只孤单的蟋蟀在叫着,连叫几声之后停了下来,似乎在盼着同伴的回应,像夏天联成一片的鸣奏。但是,没有一声回应,蟋蟀们都在寒冷中噤声。于是它便再叫,等待它的仍是死一般的静寂,它的叫声显得有气无力,寂寥又哀伤,但它仍在叫个不停,似乎在为死去的夏季唤魂。

下半夜,莫名其妙地响起了枪声,还有手榴弹爆炸声,爆炸的火光中有一些跑动的人影。再也听不到蟋蟀的声音。有人说解放军已经突进我们的阵地了。因为无法弄清真实情况,不敢贸然冲锋,只好漫无目的地放枪。团长王耀义这天晚上特别清醒,他说,解放军诡计多端,既然情况不明,就不能冒冒失失离开阵地。我们就这样有一枪没一枪地打到天色微明。有人在亮光中看见尸体皆是国军的衣服,长官们急忙下令停止射击。天光放亮,阵地上散落着淡蓝的烟雾。突然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喊,有一位连长大叫,这是打他妈的什么仗啊,我的弟兄们全被自己人打死了!担架队急忙上来清运尸体,我们看见伤亡的都是国军弟兄,都惊呆了。

阵地上传来消息,说前晚解放军派了一些神勇的士兵闯进国军阵地,一阵猛冲猛打,分散到各处遍地开花,国军指挥官以为是大股人马进来了,便让几个连去追击,另外的守军又看不清楚,见着黑影就开枪,那些冲锋的士兵便成了守在战壕里的士兵的靶子。可怜国军几个连的兄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送了命。

一轮又圆又大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像一个巨大的火球冉冉升起,照在那些僵硬的尸体上。乌鸦在阵地上欢叫,血腥的气息让它们兴奋地飞来飞去。蒋国全用嘴吹枪筒,显然枪筒已经发烫。魏福抱着枪瞌睡。我却看着阳光照在枪筒上溅起的光斑发呆。不知是谁造出了枪?又是谁给我们每人发一杆枪,逼我们走上战场?我越想越糊涂,只好呆呆地看着太阳在一个又一个枪筒上溅起的光斑。

两天之后,战斗正式打响。一阵重炮狂轰,打开对方城墙的缺口,长官下令冲锋。我们便沿着这一狭窄的缺口往里突进,墙内外的尸体堆成了两堵墙,士兵们只好从尸体上踏过去。冲锋时,魏福在前我在后,魏福一跟斗栽倒,我本能地往左一偏,躲过了子弹,伸手拉魏福,看见魏福抱着肚子,我一把搂住他往旁边一跃,再扛着他飞快地跑到城内一处民房的断墙边,魏福的肚子上有两个窟窿向外喷血,双手染得鲜红。他伸出手在掏上衣,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他说,梁哥,请你把信寄到我家。魏福渐渐惨白的脸上勉强现出一点笑容。川妹子,永远也找不到了……魏福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便弱下去,两眼发直,脑袋一偏,便没了气息。我喘着粗气,双手抖抖索索,把魏福的信装在衣兜里,再把他放平说,兄弟,好好安息,我要走了。站起来跟着后面的士兵往前冲。这时已经在进行巷战,子弹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有人用火焰喷射器清扫那些屋子,浓烟和烈火很快从一间传向另一间,呛得我们直咳嗽。再往前冲锋,没有找到解放军。我们并没遇到多少抵抗便占领了这座海边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