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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手捂住梁勤的嘴说:瓜娃子,快点回家,爹妈还在等你呢!梁勤说,我不回去,我跟你一起走!我说,你以为这是去赶场呀,这是去送死,你快回家,爹妈就留给你了,春花也留给你!梁勤那个傻脑瓜一门心思想着春花,一听春花,破涕为笑了,梁勤说,我要去给春花家收谷子!我在他耳边说,你要跟春花结婚,生一群儿子,拜继一个给我做干儿子;好好养活孩子,鬼子杀不尽我们的男人!梁勤傻傻地笑,似懂非懂的样子,问:结婚,就可以跟她睡觉了?对,生儿子,像我爹我妈生了我们三个。我点头,不止三个,六个、九个、十二个!梁勤点着头答应,又突然呜呜地掉泪,把身上的衣服裤子脱下来,只留一条红色的内裤,杨六娃拍手叫梁勤快脱呀把火把裤也脱下来,满屋子关着的人也起哄,脱呀脱下来看看鸡鸡!梁勤一只手护住内裤前面,另一只手把衣服递到我手上,说,爹说那边要下雪呢,多带一点衣服。我心想这点衣服顶什么用。梁勤给我一鞠躬说,今天起我跟妈一起拜观音,保佑你回来!我说,只要我不死,一定会回家!梁勤便一个劲地傻笑,笑得嘴角抽个不停。抓丁的放了一声枪说,再不走就不要回家了。梁勤吓得双手捂着短裤,缩着脑袋,一溜烟钻进柏树林里去了。
那一夜,天空蓝得不带一丝阴影,安静直透到心里去。我深深地吸着柏树林里发出的清香,几颗星子就像无边天空里的几缕孤魂,闪着幽邃的清光,一颗流星从天幕上滑过,不知是哪个人又离世了。我妈说,一个人对应天上一颗星,那个人死了,星子也就落下了。第二天在鸟叫声中醒来,天光初现,周遭仍在酣眠。押丁的人开门叫大家吃早饭,大家蹲在地上围成一圈,吃完后便上路了。
在县城里进行了几天简单的训练之后,我们于又一个黎明正式向北方进发。与以前在桑州公园举行的誓师大会相比,这次就显得简单多了,稀稀拉拉的居民慰问团给每人发了一张毛巾,就算是劳师行动了。大家心头也不像上次那么激动,战争进行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此去凶多吉少。
默默地再次走在古蜀道上,前后不到半年时间,仿佛已过了十年,逃难的经历恍如隔世,大水,骷髅,连长的死,一幕幕在脑中滑过。我看到路旁一棵一棵又粗又大的柏树挺立着,强劲的老根让我怦然心动,我一定要像这些树这些根一样顽强地活下去。在山顶或垭口,往往有一株婷婷如盖的神仙柏,那神态就像一些参破世事的老神仙,不知看过多少走路的、骑马的、拿梭镖的、背大刀的、扛枪的兵兵卒卒从树下走过,不知道看过多少背柴的、挑米的、推鸡公车的、吆毛驴的农夫或商人从树下走过。高高低低的石阶上,阳光像碎银一样落在被磨平的石板路上,石板上布满了蜂窝一样的眼孔,那是针叶上落下的雨滴长年累月磨出来的。我又想,活着是一大不幸,像这些古树和石头那样长寿,看尽世间万相,将是多么残忍的事情,比如干旱、战争或人吃人,看多了,人的眼睛也许会麻木得像石头上的枯眼。
为了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逃跑事件,士兵被绑在一起,即便拉屎拉尿、吃饭睡觉,几个人一组都要互相监视,有人逃脱的话,小组的其他人就要罚五天禁食,饥饿让每一个人都像狼一样防范对方,即便晚上小解也要引来别人的骂声,许多人不得不在躺倒的地方就地解决,即便身上有尿臊味也没有丝毫办法。夜晚站岗的人就像狼眼一样大放绿光,不敢有丝毫懈怠。即使这样,逃跑的事仍有发生。不像上次出川,那么艰苦,却很少有人逃跑。对前途的迷茫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杨六娃就问我:梁哥,听说你是从鬼子堆里跑出来的,鬼子真那么可怕?我说,鬼子也是人,有啥值得害怕的,只是他们打仗的家伙比我们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