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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冬天的到来,我们终于走出平原,看到了山,这让连长和我异常兴奋。山区让我们看到了回家的希望。但是山区地广人稀,寻找食物更加艰难。我们不得不捋开浮雪,采摘树梢的嫩枝,像老牛一样慢慢咀嚼,和着冰雪吞下去。俗话说,祸兮福所倚,这段艰难的生活锻炼了我,使我哪怕濒临绝境也能找到活下去的方法。后来,在朝鲜战场上弹尽粮绝,我也是用这种方法活下来的。

我们在山里行走,最难的还是辨别方向。冬天大雪封山,漫山的树木一片萧瑟,雾整天缠绕在山头,很难见到太阳,判断东南西北成了问题。连长聪明,他总是注意观察风从树尖飘来的方向,有时还用一块布条拴在木棍上来确认自己的判断。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常常迷路,走来走去又走回了原地。我便想起小时候我和梁根在山道上迷路的情形,耳边又响起母亲的喊魂声。我告诉连长这次经历,连长在雪天的黄昏模仿我母亲的口气叫喊:狗娃子呢,被哪路鬼神请去的狗娃子呢,该回家来啰!狗娃子呢,被哪路鬼神请去的狗娃子呢,快回家来啰!狗娃子呢,被哪路鬼神请去的狗娃子呢,快回家来啰!

连长的叫喊似乎从悠远的云天里飘来,我循声指了一下西南方向,我觉得那是母亲在唤我。连长说,你龟儿子神经兮兮的。我说,真的是我妈在叫我,我有感应哩!连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眼下没有其他办法,牛贩子请医生——医(依)你!

后来很多次迷路时,我便用这种方法,最终回到了家。

有一天我们听见远处有鞭炮声传来,稀稀落落的回音很不真实。连长说,兴许是过年了。我们连续两天一路狂奔,终于赶到了秦岭山中的一个县城。这里虽然远离战场,但也照样受到战火的影响。连长说,民房墙上写的字大多是拉夫缴粮之类的标语。难民们像北方飞来的候鸟一样挤在房檐下或破庙里,当地政府不得不出面给予简单的救济。但是,蜀中也遭遇了罕见的大旱,民众吃粮尚且困难,难民的到来更是雪上加霜。勉强过年之后,春荒提早到来,而春旱又让人们再次陷入绝境,很多地方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真是让人触目惊心。

饥饿的人群像搜山的猎狗一样到处寻找充饥的东西,他们往往三五成群,像蚂蚁一样联合搬动尸体,挥舞菜刀抢割那些骨瘦如柴的尸体上肌肉略为厚实的部分。老弱之人再来搜刮别人遗下的一点残肉,找不到肉时,连骨头也不会嫌弃,他们用锅熬成汤喝,或者敲骨吸髓。市场上有人肉公开出售,尸肉每斤五百文,而活人肉每斤一千二百文。但难民哪有钱买肉吃,只有四处觅食死尸。小伙子,别瞪着眼睛看我,我虽然老了但并不糊涂,我没骗你,你不相信呀,我当初也不相信会碰到这样的情形!

树皮草根吃完了,野菜庄稼干死了,土地变得像火炭,一点火星就会燃烧成灰烬。吃完死尸,便有人从活人身上打主意。最先遭殃的是孩子。但人毕竟是感情动物,面对自己的孩子不忍下手,聪明的人就想出了易子而食的主意。孩子们被麻绳拴着,任父母像牵猪一样牵到找好的人家,说那家人将有好肉款待他们,孩子抱着饱餐一顿的梦想走到新家,半夜三更便成了刀下死鬼和别人的美餐。沿途听人说,小孩的肉好吃得很,比猪肉还嫩,而老妇人的肉就像老母猪肉一样难以炖。

我们也加入了吃人肉的行列。为了找到新鲜一点的死人肉,我和连长便会注意那些走路东倒西歪的人,只要倒地我们便扑上去。有时候,那些人用最后的力气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开始割他身上的肉。剧痛甚至没能唤起有力的惊叫,只气息奄奄地发出一丝呻吟声,便落气而亡,任人剥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