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问情(6)(第2/4页)
阎锡山没功夫再理会他们,收拾起纷乱的思绪,慢慢走向正在输液的病人。病榻上的赵戴文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挣扎着将头扭过来,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僵了僵,然后都本能地选择将眼睛挪开,仿佛彼此的眼睛里都藏着一颗炸弹般。再不挪开,就要把两个人一道炸得粉身碎骨。
“次垄兄,我的次垄老哥。你何必,你何必如此大动肝火。”片刻犹豫之后,阎锡山再度挪动脚步向病人靠近,满脸堆笑,嘴巴里发出一连串的抱怨声,“你看,你看看,都七十多岁的人了。万一,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儿,让我,让我如何跟天下人交代啊?!”
“百川——!”赵戴文艰难地笑了笑,低声呼唤,“你我,你我兄弟之间,就不用说这些场面话了吧!我都七十多岁的人了,早死两天晚死两天,其实没啥差别!”
“次垄兄,次垄兄,你这话怎么说的!”阎锡山的脸色腾地一下就红了起来,想说几句反驳的话,又怕再度刺激到赵戴文,令对方彻底就此长眠不起。直憋得眼睛发紫,额头发黑,鬓角处汗珠淋漓而下。
“百川,我不是跟你赌气才这样说的。想当年,咱们一道回国发动革命的那些山西籍老乡,到现在还活着的恐怕一个巴掌都能数清楚。比起他们,我的确是活得时间太长了!”看出阎锡山心中的尴尬,也明白对方在忌讳着什么,赵戴文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补充。
在绝望之后,他不想再跟阎锡山再争执先前的话题了。对方不是个可以轻易改变决心的人,既然已经跟日本人开始了接触,就不可能再拉得回。而他自己,三十年来尽量不让自己在晋绥军中影响力太大,以免兄弟反目。如今,这个决定的结果终于彻底体现了出来,是甜是苦,只有自己清楚。
“次垄兄,你千万别这么说。”闻听此话,阎锡山心中的负疚感更深,讪讪笑了笑,伸手去抓赵戴文干瘦的手臂,“我还等着跟你继续并肩作战呢,如果你现在就走了,让我今后有了难以决断的事情找谁去商量?!”
后半句话,他几乎是发自肺腑。说着说着,眼睛就湿润了起来,泪水瞬间就淌了满脸。赵戴文见状,忍不住又低声叹气,“唉!你也不用这么谦虚!我老了,很多想法早就跟不上你的思路了。一直厚着脸皮给你瞎出主意,实际上纯属添乱。我知道,你是看在咱俩多年的……”
“次垄兄,你千万别这样说,千万别这样说。你如果这样说,我除了立刻辞职外,就没有任何选择了!”阎锡山急得满脸是泪,抓住赵戴文的手轻轻摇晃。“我知道最近一些决定不合你的心思!可我,可我真的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啊!”
“我知道,我能理解!我真的能理解!”赵戴文不愿在没意义上的话头上浪费所剩无几的体力,摇摇头,强笑着回应,“我不想再说这些了,时间不多了,趁着我还清醒,咱们说些别的!”
“说些别的,说些别的!”阎锡山如蒙大赦,赶紧用力点头。只要不涉及到对日妥协的事情,其他问题,此刻他都愿意迁就赵戴文。毕竟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可以放心将后背交给他的朋友,真的让对方抱憾而去,他阎某人恐怕在今后的日子里永远无法心安。
赵戴文的手微微一紧,抓着阎锡山的手腕儿,低声求肯,“我家宗复,你是知道的!他性子激进,行事荒唐。这些年有我这个当爹的在,才没人愿意难为他……”
“我知道,我知道。年轻人么,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明白赵戴文是在托孤,阎锡山毫不犹豫地答应,尽管在军政卫给他的密报里,早已经多次点明,赵宗复与赤色份子往来密切。
赵戴文的眼睛里明显流露出感激之色,想说一些客气话,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再度将手指紧了紧,示意自己相信阎锡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