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第5/6页)

她又把化得不成样子的夹心糖扔到床后,在孩子的衣服上擦擦手。她从糖盒里又拿起一块来吃。她嚼着糖,望着霍拉斯,神情木然,若有所思,不慌不忙。墨黑的夜色从狭窄的牢窗侵入牢房,冷森森的,全无生气。

戈德温不打呼噜了。他动了一下,坐起身来。

“几点钟了?”他说。

“什么?”霍拉斯说。他看看手表。“两点半了。”

“他的车胎一定在路上给戳了个洞[69]。”戈德温说。

天快亮的时候,霍拉斯也坐在椅子里睡着了。他醒来时,一道窄窄的铅笔粗细的红色阳光从窗户孔平射进来。戈德温和女人正坐在行军床上悄悄地说着话。戈德温郁郁寡欢地望着他。

“早上好。”他说。

“我希望你睡了一觉,做完了你那个噩梦。”霍拉斯说。

“要是这样的话,这该是我做的最后一个梦。听人说你到了阴间那边是不会做梦的。”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会因此感到遗憾的,”霍拉斯说,“我想经过了这件事以后,你会相信我们的。”

“相信你个屁,”戈德温说,他一直非常安静、非常泰然地坐着,面容冷漠,随便地穿着套工装裤和蓝衬衣,“你想过没有,经过了昨天那一场,这个人会让我活着走出那扇门,走上街头,走进那座法院大楼吗?你这辈子都跟些什么样的男人打交道来着?在育儿室里长大的?我自己是绝不会那么做的。”

“要是他这么干的话,那他是自投罗网。”霍拉斯说。

“可这对我有什么用?听我——”

“李。”女人说。

“——对你说:你下次想用别人的脑袋来押宝的时候——”

“李。”她说。她正用手缓慢地来回摩挲他的脑袋。她把他的头发理顺,挑出头路,轻轻拍拍他没佩硬领的衬衣,把它捋平。霍拉斯凝望着他们。

“你愿意今天就待在这里吧?”他心平气和地说,“我可以去安排的。”

“不用,”戈德温说,“我烦透了。我要把它了结算了。只要去跟那该死的副警官说,走路时别太靠近我。你跟她最好还是出去吃点早饭。”

“我不饿。”女人说。

“去吧,照我说的去做。”戈德温说。

“李。”

“来吧,”霍拉斯说,“你吃了以后还可以再回来的。”

到了监狱外,他在早晨清新的空气里开始做深呼吸。“好好吸口气,”他说,“在那种地方待了一夜,谁都会心烦意乱的。想想看,三个成年人……老天爷啊,我有时候真相信我们全都是孩子,除了孩子以外人人都是孩子。不过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到中午时分,他将走出那儿做个自由的人了:你明白这一点吗?”

他们在清新的阳光里,在柔和、高爽的晴空下朝前走。蓝天上高高飘浮着来自西南方向的一小团一小团的云彩,持续不断的清凉的微风把早已花谢花落的刺槐吹得微微颤抖,闪闪发亮。

“我不知道你上哪儿去领报酬。”她说。

“别谈这个了。我已经拿到酬劳了。你不会明白的,不过我的心灵四十三年来一直像个见习生在学习天意人事。整整四十三年啦。比你的年纪大一半吧。所以你明白吧,愚蠢跟贫困一样,都能自己解决问题。”

“可你知道他——他——”

“算了,别说了。我们都会想入非非的。上帝有时也挺傻,不过至少他还是个有教养的人士。难道你不知道这一点?”

“我一直以为上帝是个男子汉。”女人说。

霍拉斯穿过广场走向县政府大楼时,大钟已经在敲了。广场上已经挤满了马车和小汽车,穿工装裤和卡其服装的人慢吞吞地拥向大楼哥特式的大门口。他走上楼梯时,广场上空的大钟敲了第九下。

狭窄的楼梯的顶端,双扇大门已经打开。门内是一片开庭前的活动,人们正络绎不绝地走动着找椅子入座。霍拉斯可以看见椅背上的各种脑袋——秃了顶的、头发花白的、头发蓬乱的、晒黑的脖子上刚整齐地理过发的脑袋、在城里人硬领衬衣上露出的头发油光光的脑袋,而偶尔还有一顶阔边遮阳女帽或饰有花束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