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觉醒(第9/11页)

苏凤姣参加了妇女大会回来后,一头倒在床上,像一只斗败了的狗。她独自深思着: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为什么呢?就是为了我不是农民那么简单吗?如果不是,可自己很难找出有什么被他们抓住的漏洞呀!但,历史的教训与职业上的警惕性,使她不得不考虑:能继续待下去吗?不能,不能,我要立刻打报告,请求转移!在上级回电前,必须多加小心,尽可能停止活动。于是,她抖起精神,坐到灯前,向她在桂林的上司写着报告。

突然,有人轻轻地敲了两下大门。她忙把报告稿放进皮箱的夹底中,熄灭了灯,小心翼翼地走近大门边,低声问道:“是哪个呀?”

外面一个虚弱而惶恐的声音回答道:“是我。”苏凤姣顿时一阵喜悦,连忙拔开门闩,轻轻地把门拉开,也以同样低微的声音说:“没想到是你呀!”

让过了客人,苏凤姣再探头出来望了一遍,然后又轻轻地把门关上。

陈玉芬听说丈夫被捕后,心里极度焦虑、不安,怎么也不能入睡。刚才一合上眼,就梦见黄干他们押着黄维心向一片荒草岗走去,后面跟着上千的男女群众。她恨不得飞上前去救下丈夫,可是两条腿像被什么绑住似的,拔不起来。正在着急的当儿,忽然一声枪响,黄维心立即倒了下去,胸口流出了一摊鲜血。她吓得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汗水涔涔直下。她再也睡不下去了,很想找个人谈谈心,可是找谁哩?东邻西舍,都变成了仇人,亲戚朋友,谁也不愿理她。想了一会,她忽然想起了苏凤姣。她刚听说,苏凤姣在妇女大会上被改选掉了,一种阶级的本能使她惊觉到:解放前曾与她家有过来往的苏凤姣,可能还是自己人。想着想着,她不禁长抽了一口大气:哎呀!这世道变得太快了,只几天工夫,她感到那反攻大陆的美梦,已经变成了泡影,再也看不见,摸不着了。日子眼看顺着一张不可捉摸的滑板,将要滑下一个漆黑的无底深渊里去。

她迷糊糊地、晃荡荡地走进了苏凤姣的房里。刚一坐下,梦中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她竭力抑制住自己惊恐的情绪,首先关心地问道:“凤姣!我听说你挨她们……”

苏凤姣不愿意叫人揭她的伤疤,她是不甘在任何人面前表示怯懦的。看见陈玉芬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后,她早已料到几分,觉得应该给这个脆弱的女人一点什么东西,使她能继续做一点事,不致因黄维心的被捕而一蹶不振。于是忙打断对方的话说:“大嫂呀,再不要提那些事了吧!唉,我们都是一样没得好日子过呀,有什么办法呢!不要难过,忍着熬下去吧,往后的日子还长哩!”她没有过于沉默,那是怕陈玉芬对她存在戒备;但,也没有过于露骨地暴露她对共产党的刻骨之恨,因为她还不能过早地完全相信这个女人。

得到苏凤姣的同情,原来的伤感的情绪立刻被触动了。“凤姣,我做了一个梦……”陈玉芬一把鼻涕,一把泪,伤心地讲了起来。

眼泪,并没有打动苏凤姣的心,她反认为这个女人太没出息了,亏她还读过中学哩!但她仍然安慰着说:“不用哭,共产党的心都是铁打的,他们不会因为你流泪就放掉维心。不过,也不用怕,共产党的政策是讲宽大的,维心又不是当土匪,共产党是不会杀他的。侥幸的话,也许不久就会回来。梦全是假的,不必去多想。现在,需要想一想的,倒是以后应该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这对陈玉芬来说,实在是个难以解答的问题。她只好向苏凤姣求救:“凤姣,你在外面跑得久,见过大世面,你说说,我以后应该怎么办?我实在没了主意。”

苏凤姣见时机成熟了,就不再遮三掩四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共产党一天不走,你们就一天不得安宁。依我看,没有别的办法,就按照共产党说的办法:要斗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