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虎斗(第9/12页)

远在五十年前,黄干的祖父就租种了黄维心家的田。黄干的父亲继承下来,也租种了一辈子。他们所以能与黄维心家保持着长时间的租佃关系,在很大成分上,是由于他们都是安分守己、逆来顺受的佃户。他们从不敢违抗东家的命令,为了保持那个破饭碗,他们宁愿自己忍受一切,顾着东家的意思行事。例如,夏天一声雷响,骤然来了倾盆暴雨,黄干的父亲,不用黄金海的鼻子哼一声,就会丢下自己的新谷不收,带着儿子、媳妇,抢先把地主晒着的陈年老谷收回来。等回头去收自己的时候,已是水流成河,谷子被冲得四处流散了。而黄金海并不会为此减少一颗租子。使黄干记忆犹新的是:有一次,儿子望富病得九死一生,请了个医生来看病,开了药方,却没有钱买药,而父亲反把一担红薯和一只三斤多重的大公鸡卖了,买回几斤猪肉,与地主“烧田基[7]”。老头子流着泪对孙子说:“熬着吧!命大撞得天鼓响,穷人的孩子,是不轻易死得的!”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孩子的病不吃药,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要是不与地主“烧田基”,那就一定被退佃。退佃?对一个几十年的老佃农,对这样一个大家庭,会带来什么啊?黄干有时忍不住,就问父亲:“你为什么对狠心的财主那样服服帖帖呢?”父亲往往是不动声色地、呆呆地,又似乎是理所当然地回答着:“这能为什么呢?我们是人家的佃户呀!”

乡下人常说:“水火是不相容的。”矛盾终于像定时炸弹似的,突然在黄干家的平静生活中爆发了。

事情发生在一九四五年。黄干的三弟讨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媳妇。黄清心一见,就像苍蝇见了血似的,整日借故寻机,与新媳妇接近,从中戏弄。父亲为了少惹是非,就把新儿媳留在家里做家务,不让出门。然而,这并不能使黄清心死心,他还经常偷偷摸摸地潜到黄干家里来调戏她。

一天夜里,黄干的弟弟从外面回家。刚刚走近房门口,就听见里面妻子在喊叫,还有男人讲话的声音。他随手捡起一块砖头,躲在门外喊一声:“谁在里面?滚出来!”

略过片刻,门儿动了一下,随着一支手枪突然冒出头来,枪口对住弟弟的眼睛:“莫动!动一动就打死你!”弟弟定睛一看,原是自己的东家黄清心。他心里一凉,不由自主地把手一松,砖头沉重地落在地上。等他定一定神,重新拿起砖头,准备与仇人拼命时,黄清心早已逃出大门,溜进了黄家的深宅大院。这时,父亲却突然出现在面前。月光下,他闪烁着泪水,颤抖着嘴唇,厉声地斥责着儿子:“回去!”

弟弟回到了屋里,夫妻俩抱头大哭起来。这一切,早惊动了黄干一家。虽然,大家都在咬牙切齿,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一场风波,就这样悄悄地从黄干家溜去,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它只不过轻轻地打开了一个悲剧的序幕。紧接着事情发生的第二天,黄干的弟弟去山里砍柴,一去没有回来。直到夜晚时分,黄干同哥哥打着火把进山去找,才在黑虎岩内发现一具被刀、枪、石头击得血肉模糊的尸首。

同一天夜里,黄干家中闯进了一群扮着花脸的匪徒,手持枪刀、绳索,把弟媳妇推进了一顶小轿里抬走了。直到如今,还是生死不明,音讯杳然。

事情发生后,黄干的哥哥感到无脸见人,一头扎在床上,足足睡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言不语。等他起床外出,经过地主的鱼塘边时,却偏偏冤家路窄,碰上了黄清心。他怎么也忍不住压在心头的怒火,就指鸡骂狗地骂了一顿,出出这口憋了三天三夜的冤气,想不到那豺狼成性的黄清心,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拿下肩上的猎枪,对准黄干哥哥的后心,一枪打去,人便倒在了塘边。然后再过来用脚一踢,把尸首踢进了鱼塘。当场,黄清心硬说死者在他鱼塘里放毒才被他打死的,围着的人听了,个个敢怒而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