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板子村的破鞋(第7/10页)
翠儿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沉重,带着感激,还有最后的无奈。她满心苦涩,而这苦涩里竟长出新的愿望,也许这一切都是错误,但到底什么是对,没有谁能给出答案,鬼子不能,汉奸刘不能,袁白先生不能,或许能给出答案的,终归是漫长的岁月和悠悠的带子河。
真是一顿奇怪的晚饭,翠儿炒了个葱花蛋,又炒了土豆丝,昨天蒸的馒头锅里一蒸,又让有根去郭家小铺里打了烧酒,她悉心地撕开烧鸡,将它扯成不大不小的块儿。汉奸刘进屋脱了棉袄,掏出糖果,在炕上逗着有盼,摸着他苹果般的脸蛋儿,教着他不知哪里的歌谣。翠儿在炕上摆了短腿儿方桌,擦得油光锃亮,摆上干净的筷子,又去洗了把脸,对着半个镜子仔细梳了头发,绾了发髻,换上那件集市上做来的棉衣,才掀帘子走出里屋。
有根和有盼早等不住,汉奸刘将两条鸡腿给了他们,自己啃着干瘦的鸡爪。他对孩子的笑感动了翠儿,孩子对他的容纳令她倍感放松,虽然他挂在墙上的枪令她害怕,但这一屋子仍显得暖意融融。去打酒的有根定被多嘴的人轮番盘问,今天这顿说明一切从此再不用解释。
她不曾见过这样的家,也不曾站在屋角看着炕上老小如此和睦,从前只有汗流浃背的老旦,一边擦着汗一边夹着菜,吃了好几口才会抬头,对着她笑出满嘴的馒头。她不再感到悲伤,思念的痛苦无法给她更多的勇气,远走高飞的老旦也已不能主宰她的日子,对悲伤回忆的妥协是对孩子的残忍,她不知多久没见过两个孩子这样快活。
汉奸刘见她这样出来,盘着腿放下鸡爪,微微笑着看她。“辛苦了。”他说完指了指对面的炕。
翠儿也微笑着坐了,看着两个贪吃的小子。有根吃得来了精神,竟要喝壶里的酒。翠儿拗不过,汉奸刘就给他倒了半杯,这小子一口干了,大张着嘴还要,不给就哇哇叫,翠儿打屁股也没用,汉奸刘让他玩子弹壳也不行,便只能再倒上。这半杯下去,有根便靠在汉奸刘腿上睡着了,有盼吃个傻饱,困意也爬上了头。翠儿便抱着两个小子去了隔间儿,哥俩一个被窝放好睡了,又看看黑下来的天,才忐忑地走回去。
汉奸刘端着杯看着窗外,窗上的棉帘子呼呼作响,北风来了,这将是个酷冷的寒冬。他不知为何叹了口气,慢慢喝了杯里的酒,嘴巴嗫嚅半天,仿佛有一箩筐的话要说,而到了嘴边仍是简单的几个字:“没吃饱吧?”
“饱了,平常吃肉少,几块儿就顶住了。”这倒是实话,翠儿的心和胃都满满的,早已饿意全无。
“再过一个月我就走了。”他说完,又指了指对面。翠儿哦了一下,浅浅坐在炕边儿。
“为啥?”她问。她拿起酒壶想给他倒,他拦住了,摆了摆手。
“不喝了,酒量不好……前方战事激烈,需要翻译。”他说着皱起眉,摸了下并不浓密的头发,“仗已经打到湖南和四川,谁输谁赢,就看这一两年了。”
“你不去不行?”翠儿带足了关切问。
“不行,满洲来的翻译死得很多,人不够。”他摇着头放下筷子,散开腿挪离了桌子。翠儿忙站起,连桌子带菜端去厨房,再洗了一块手巾,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要抽烟的汉奸刘。
他微笑接过,擦了嘴又擦了手,冰凉的手巾令他振奋起来。
“不说这事了,孩子睡了吗?”
“睡了。”
“点上灯吧。”
翠儿应了,点起油灯,铁签子挑了几下,火苗便照亮了半个屋子。
“翠儿,我问你,你和八路有联系是吗?”汉奸刘恢复了以往神色,虽然是可怕的问题,却并没有质问的语气。
翠儿坐在炕沿上默不作声,不敢看油灯下汉奸刘的眼,袁白先生说得没错,这是你死我活的事,一丝松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