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板子村的破鞋(第4/10页)

“鬼子就是鬼子吧?”袁白先生没回头说。

翠儿嗯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翠儿,今年像是八路最苦的一年,也是鬼子难受的一年。”袁白先生写完了,放下笔,洗了手,坐在他的老藤椅上。

翠儿又嗯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还小。

“翠儿,汉奸刘可能要出事,我建议你躲一躲,避一避。”袁白先生拿过套着棉套的暖炉,像摸着一只猫。

“您……啥意思?”翠儿脸有些烫,但不敢摸,老先生的眼睛似闭非闭,就是他闭着眼,也什么都能看到呢。

“你可以出去走走,就说去看亲戚,板子村不是安生之地,这个田中一龟已经吓破了胆,吓破了胆的人做的事儿更吓人。”

翠儿咬着嘴唇,不知该和袁白先生怎么说,这老头有奇怪的魔力,在他面前似乎无法隐藏秘密,藏起来也无济于事。翠儿每夜咬牙练就的不动声色,到了他这里便化于无形。袁白先生话里有话地问,轻易便摘掉了她营造的伪装,难怪连田中都敬他,这么一个通天晓地的先生,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先生,跟你说个事儿。”翠儿的嘴唇快要破了,她实在绷不住了。

“嗯,说吧,反正没别人。”他睁开了眼。

翠儿看着他,飘散的墨香令她放松,屋里不知什么木头发出好闻的香味,还有一摞摞放在架子上的书,窗台上有几盆说不出名字的好看的花,铁壶在通红的炉子上吱吱作响,桌子上放着鳖怪给他备好的茶。窗外似乎飘起了雪花,一片片粘在小块的玻璃上,袁白先生的房子是村里唯一用玻璃的房子,这房子因此就像他一样透亮可爱。

不知不觉,翠儿已经说完了几年前的经历,也说完了如今的身份,更说出了自己的困惑,老旦还活着吗?老旦会回来吗?这么做可以吗?哪一天才能熬出头呢?

袁白先生静静听着,表情如凝固的墨那样平静,水烧开了,呼呼地喷着白汽,而他纹丝未动,等翠儿说完时,屋里已经满是湿乎乎的水汽。

“先喝杯茶……”袁白先生起身,又拿了个杯子,给两人都倒上了茶。翠儿端起茶,才发现手心冰冷,像刚摸过死人一样。

“从你打外边回来,我就猜到了,但你那时也没下决心,我也不问,如今你决心已定,我又看出汉奸刘的心思,这才笃定地问你。”

“先生,我该咋办?”翠儿喝了口茶,略觉平静,也可能是袁白先生的话让她这样。

“你帮八路做事,不管这些八路是不是好人,此仍是为国大义,就和老旦他们被抓去打鬼子一样,国民政府用的方法不好,但目的是好的。翠儿,你没选错。”袁白又给两人添了茶,说,“郭铁头成了队长不奇怪,这样的人才能干这样的事,八路的目的虽好,却能用不择手段的招儿,他们能坚持下去。”袁白端着茶在屋里走动,警惕地看了眼门外,走回来接着说,“鬼子是恶,但并不聪明,手段呆板,不知变通,他们或从来也没想过变通,太依仗武力的人总是如此,他们毕竟不了解中国……翠儿,既然选了,就认真走,先走赢了再说,但这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没有后悔药,你也不是一个人,两个孩子眼看就大了。”

“先生说的是,但我逼到这份上了,不干也不行了,只是每天担惊受怕,不知啥时候会出事。”听他这样讲,翠儿长出一口气。

“既如此,要有章法,要有底气,要知己知彼。”袁白先生站她面前,一副极认真的样子,“我今天去,是给田中一龟提建议,村里没有壮年男人,却满是守寡的寡妇,我让他开放禁令,鬼子们不行,伪军常驻,可以考虑男女通婚,如此便更加稳定人心。男女之事,就像爬山虎和大树,只要能看到,定是要缠绕一起,因这样的事大开杀戒,终归弄得怨气冲天,不是长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