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兰之死(第13/19页)

人多地小,物价奇贵,睡在大街上的大有人在。老旦不想招人眼,物价虽涨,带着的两百块大洋能换无数的法币,足够吃喝,却不敢露富,仍只住一般的旅店,吃着普通的菜肴。他头上的伤疤令人生畏,无时无刻的沉默和腰上的刀枪更是吓跑各类小鬼。这里酒虽好喝,却不敢贪杯,此地人多眼杂,匪案频出,街上时常横着遭劫财害命的无名尸。军队无精打采,警察便更是摆设,麻袋装走烧了,公告一发,此事便了。

听遍市井之言,老旦更想知道虎贲的去处,而这样的消息只能在伤兵所里打听。他换上商人衣服,没事便到贵阳最大的伤兵医院周围晃悠,打听里面缺什么,便去东边进一些,完全以原价甚至低价卖出,自是任何人竞争不过。医院里很快有人与他熟络,他便提出要进去打听弟兄,道明自己真实的身份。

他的经历吓坏了医院的主管,这人也无非是个上尉,更没有老旦那显赫的军功,老旦又识相地留了几块大洋,悄无声息地成了医院的守卫官,做起朱铜头的营生。他管着二十多个兵,个个都和二流子似的。老旦轻易收服了大家,略施酒肉,伤疤一露,都不用掏青天白日,宝鼎勋章桌上一丢,大家便全叫大哥了。老旦在医院以财雄著称,以义气扬名,他自己花钱给受伤的弟兄们买酒买烟,每当一个熬不过去的士兵要伸腿儿的时候,就喊老旦要喝几口,老旦便耐心喂之送之,瞒着医生让他们喝个够。

医生们对这莫名其妙的老旦颇为头疼,却忌惮他和医院老大的关系,时间长了,也知道这家伙能断伤势,他喂过酒的都活不了。太平间的人都有了经验,一听说老旦买酒来了,赶紧腾出地方准备接死人,抬下来的一个个自是酒气熏天的,但不少都带着笑脸。

只个把月时间,老旦在这儿便彻底无人约束,很多人质疑他的来意,但更多人在乎他的厚道。抬进来的伤兵很快便知道这里谁是老大,也有些兵痞流氓的调戏护士,老旦只叼着烟锅往他面前一坐,东拉西扯聊那么几句,这帮家伙便吓得不敢造次了。老旦有一天喝了几杯,脑袋有点大了,便说自己得过青天白日,不知哪个嘴多的说出去炫耀,不少伤兵都向他问起此事,老旦忙说是胡说八道,嘴里跑了火箭筒。

楼上的受伤军官们也听说了他,便有人拄着拐来寻他,五湖四海的都有,老旦自是又破费了些好酒好烟。军官里有个74军其他部队的上校,因为两条腿都断了,便被运到这大后方来静养,得知老旦是守常德的虎贲英雄,忙托人将他叫去了房里。

“老弟,虎贲的龙出云你认识吗?”上校半截身子戳在床上,两条断腿肉墩墩的立着,光头上伤疤纵横,一只耳朵没了,鬼知道他挨了什么炮弹,竟炸成这个样子。他张口便问龙出云,自是要看他是不是个冒牌货。

“认得,是俺们部队的参谋主任,大个子。”老旦敬了礼,站在原地。

“王立疆呢?”这人还是不信,竟不让座。

老旦一听这名字,扑哧笑了,笑过之后,又觉得心疼起来,他摇摇头想避免回忆泛起,但没有用。他闭上眼拧着眉头,咬着牙压了下去。

“怎么?你笑什么?”上校有点儿怒,脸色登时吓人起来。

“俺当兵就是他从河南抓来的,那是民国二十七年,后来他和团长高昱在湖北通城被围,是俺从湖南带了六个弟兄去救出来的;俺去常德也是因为他,他是57师169团副团长,俺就是他职下营长,守城第十一天他出去找援兵,被捉了,第十三天,俺眼睁睁看着他被鬼子押到阵前……他为了不让我们难做,和鬼子同归于尽了。”老旦语气平淡,用最简要的方式说出,却见这位上校悚然动容,大粒的泪珠冒出来,扑哧哧掉在红嘟嘟的腿上。不一会儿,他擦了泪,挺直残破的上半拉身体,对老旦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