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翠儿的怪病(第2/5页)
这一晚翠儿更睡不着,那个念头像铃铛一样在心里叮当作响。她第一次害怕夜幕降临,它就像棺材盖儿一样落下,要封住棺材里这个不能动的人。屋里屋外一切声响更添可疑,连味道都带着诡异,每一滴汗都带着冷意。翠儿真的去咬舌头,山西子的鬼话她才不信,但除了能咬咬舌头,她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有根插好了门,有盼拉过了屎,油灯烧完,吱吱叫着熄了,屋里飘起烧头发的味道。翠儿咬牙闭眼,却捂不上耳朵,偏偏两个孩子又不哭不闹,静得能听到土砖下蚰蜒的爬行。
山西子果然来了,给翠儿带来简易的吃喝,一口口喂进嘴里。翠儿心下感动,又徒增悲伤,但她不想再让山西子暗中笑话,便咬着牙关死挺。山西子奶妈一样喂完了饭,问她还要做什么?翠儿便去后墙根儿撒了个尿。
“翠儿,俺现在反正一个人睡,又在你隔壁,你要是怕吓着孩子,就让他们和我睡,你有任何事,吼俺一嗓子就成,你觉得呢?”
翠儿一愣,立刻明白山西子的苦心,这真是为孩子们好哩,屋里若真是有鬼,难免不侵了孩子。翠儿感动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忙不迭地点头。
有根却不去,说才不怕什么鬼,来了就拿驴鞭子抽出去。翠儿唬得去捂他的嘴,伸不出去的胳膊险些带她一个跟头。
“傻有根儿,万莫胡嘞,听你婶子的话,老实翻墙过去,娘要唤你,就一句话的事。”
孩子们和山西子住了两天,翠儿一人躺在宽阔的炕上,放肆地流着无声的眼泪,难过、委屈、思念、孤独、害怕、无助、愤怒,甚至还有一股隐隐的仇恨。可她不知是在恨谁,是恨郭铁头还是恨鬼子,是恨抓走老旦的那帮人还是恨半夜爬上来的李二狗。想了半晚上她觉得以上都恨,那就是恨这狗日的日子,恨这不开眼的老天爷。
她很快又不恨了,恨谁也别恨老天爷,他还给你留了两个孩子,还没让你像郭石头的女人那样凄惨地死去。翠儿在枕头上蹭了泪,对黑夜挤了笑,沉沉地睡去了。
之后一周,情况并无起色。来看望的乡亲越来越少,终于没了声息。鬼话吓坏了众人,自是躲之不及。山西子神鬼不惧,说老天爷睁着笸箩大的眼,自不会让她这孤家寡人再摊上新的苦难。已经有人说她是个克夫的女人,连最为臭硬的郭石头都能克死,媒婆们已经退避三舍。她点着名地恨村里那几个长舌的女人,说迟早有一天她们会被鬼子先奸后杀。
“俺才是苦命的,翠儿你莫灰心,别听袁白先生的,你这就是病,是病就能好。俺身上的可不是病,永远都没个好。”山西子轻叹了口气,去照看烧开的水壶。翠儿打心里开始佩服这天塌了都砸不垮的女人,死了两个男人,也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给你冲个鸡蛋羹,和小子们一起吃!”山西子攥着两个鸡蛋,又在那里笑起来了。
入夜风起,秋天就要过去。翠儿在院中独坐,看着月光照亮的双手。月亮今晚就和鬼子的膏药旗那么圆了,她相信袁白先生的话。这一晚山西子带两个孩子去郭家那边的房子睡了,说是要照看一下郭石头的娘。翠儿已经习惯于不用胳膊,反正是睡觉,反正是一宿。
“不管咋说,俺只是个传话的,俺也不知道你们是咋弄的,要认人,你们一认鬼子,二认八路,俺只是个传话的,俺只是个可怜的……”翠儿轻轻念叨着,她满怀虔诚的希望,就像以前在绝望面前的祈祷。
门被轻轻叩击,翠儿以为是猫,很快又是三下。她害怕起来,走近两步。“谁?”她小声问。
“是我,刘。”
是汉奸刘。翠儿吸了口凉气,她正要拒绝,汉奸刘像是猜到了:“快开门,有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