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3/9页)
共军踩得麻嗖嗖的,他们黑压压地过来了。这次很奇怪,共军竟没有嚷嚷,可能觉得在这样的炮火之后,没必要喊了吧?老旦迈过一堆尸体的碎块和一个大弹坑。这一个排的战士被炮弹直接命中,呈放射状炸得乱七八糟,一根烂肠子缠着两个脖子,另一个肚子里钻着别人的头。壕边一辆破汽车炸飞到几丈之外,肚皮朝天,仅剩的一个轮子冒着烟转着。
几个没受伤的弟兄拎着枪看着他,等着命令,也像等着告别。老旦自顾自地走着,帮一个炸掉双腿的弟兄抚合了双眼。
背后拍来一只重重的手,将老旦吓得不轻。他只有半张脸,弹片像锋利的菜刀,斜着削去了那一半,撕开的肌肉和头皮颤巍巍地挂在耳朵上。没了眼眶的左眼巴巴地盯着他,身上千疮百孔,右腿像鸡那样弯折回来,棉衣炸成了大布条,腰腹那里豁开了,碎裂开的肋骨处流着黄色的脂肪。老旦费力地辨认着他,终于认出了这只与众不同的耳朵。
“武白升!是你啊?”老旦忙抱着他,旁边一个弟兄递来急救包,老旦悄悄摇了摇头,“好兄弟你莫怕,这伤不要命。”
老旦看着这倒霉的广东弟兄,不知该捂着他哪一处伤口,上下比划,致死的伤至少有四五处。胸口的伤口水龙头样流着血,将身下的泥土染成酱黑。武白升喘着气望着他,眼里有恳求和悲伤。老旦知道他想要一枪,便掏出来了。拉枪栓时,他看到武白升的酒壶就掉在不远处,忙让人捡过来,酒壶坑坑洼洼的,却没有破,晃了晃,居然还有。
“好兄弟,喝口酒!喝口酒就有劲哩!你家的酒,都喝了,别不舍得了。”
酒壶塞到武白升闭不拢的嘴里,他无法吞咽,倒多少都从一侧的洞里流出来。佳酿淌到伤口上,武白升痛苦地抽搐着,这疼痛让他黯淡的眼神泛起亮光。他忽闪着嘴吐着血泡,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呼噜呼噜的怪声。他放弃了,只盯着老旦,挤出再也不能夸张的笑。
共军越跑越近,都听到他们的喘气声了。一个弟兄抬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老旦,想跑,却被二子推了一把。
“干什么?”二子横着机枪瞪着他。老旦看了他们一眼,对二子点了点头。二子却不干,一把推回了那战士,“老子还没跑,你就要跑?”
武白升活不了了,可他就是不死,一口口吐着血沫子,他闭不上没了眼眶的眼。老旦放回了手枪,抱着他不再说话,哄孩子一样轻轻晃着。武白升这个烂兵臭名昭著,分吃分喝的时候他忙前面,打仗冲锋的时候他忙后面,不管老旦怎么骂,武白升总是一副滚刀肉的谄笑。他常拿夏千的香烟孝敬老旦,拿老旦的巧克力讨好医官,乘人不备把别人打死的共军算在自己头上。在村里抓民夫的时候,别的兵抓人他不掺乎,专找要死要活的村姑聊天,偶尔还会动情地陪上把泪,有的村姑聊着聊着就和他上了炕,还有的动了真心。
老兵们对这厮极为不齿。兵进中原物资匮乏,大家都面黄肌瘦的,这厮却满脸冒油,养得白白胖胖,颇得没见识的小兵羡慕。他也会阴沟翻船。两个月前在徐庄,面对被抢去了米面、母鸡和男人的村姑,武白升故伎重施,大谈乱世无德,身不由己,胸脯拍得邦邦响,说一定找门路把她男人关照起来。心满意足的武白升一手系着裤腰带,一手拎着老母鸡,哼着广东小曲儿走出了院门,迎头撞见宪兵团的一众头目抓烂兵树典型。宪兵的一顿乱棍险些打断了他的腿。要不是老旦拉着上司出面,看在这厮小钢炮打得贼准的份儿上,当时就毙了。
此刻,老旦更多想起武白升可爱的地方。艰难中他从不抱怨,是个人就能涮他,连鸡巴毛还没长全的杨北万都把他当出气筒。他毫不抵抗,乐呵呵照单全收。还有件事了不起,半年前武白升原本可以留在后方,却跟着部队进了战场,他要找失散了四年的弟弟。酒壶里的酒只剩下一点儿了,谁都不给了,说是给兄弟留的!半夜有个嘴馋的弟兄想偷,惊醒的武白升险些和他拼命。这酒壶是分手时弟弟给留下的,他说弟弟是个好壶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