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4/13页)
老旦坐在指挥所外,闭着眼,一腔灵魂回味和打量着这半月,失疯了么?坠魔了么?是遇到鬼绊头了么?怎地竟将这么多兄弟带入死亡的漩涡?应该吗?值得吗?壮烈吗?他们守寡的女人从此愁云惨淡,他们年幼的孩子记不住爹的模样,梁七和麻子妹连娃都没有,就这么着绝了……这是什么孽么?东躲西藏,千挑万选,最终走到这么一步死棋。
尸体的焦煳味熏了他,见鬼,他吐了唾沫,没打过仗的人会以为是谁在烤鸡屁股吃。这味道刺开他的眼,他想到几千名虎贲兄弟死在这小小的常德城里了,这就是他们的味道,黄家冲来的弟兄只是这里的一撮,还有鬼子的味道。常德城这抹绛红的血色已成悲壮,渗在砖墙之中、肌肤之下,老旦知道这辈子也忘不了。
二子一晚上在抽烟,天这么黑还戴着摩托镜,要蹿出个鬼子八成能被这大眼鬼吓死。他和陈玉茗埋了大薛,大薛死死攥着自己的腿,二子要给他分开,陈玉茗说算了,二子给了他一巴掌,两人不由分说打起来。朱铜头挡在中间劝,这两人又一起打他,朱铜头哭着让他们打,打着打着三人就抱头痛哭了。他们仨一把土一把泪地埋了大薛。他们还爬去找海涛的尸体,却找不到,找到的半拉人也不能肯定是他。
陈玉茗头发焦了,成了半个秃子,额头上烧起大串的泡,左眼肿成个茶鸡蛋,勉强睁开的右眼布满血丝。他很少哭,今天这场泪令他像老去十年。老旦知道他不单是为这几个弟兄,更是心疼黄家冲来的匪兵,他真是花了心血,好多人和他熟得互抽烟锅子,家里有点啥事都要拉他去喝酒。
老旦看着他们,心绞得疼起来。二子又点了一支烟,老旦便说:“别抽了,嗓子都哑了。”二子看着烟,捻了捻扔进黑暗里。他突然站起来,原地转了几圈,猛然对老旦哇哇叫起来:
“俺一个人来就来了,俺孤家寡人一个,俺打不了跑得了,你干啥叫这么多弟兄来?好像都是俺带累的,俺不是这个意思,俺不用你们来找!你干啥这是?你让俺还咋活?”
二子旁若无人地大叫着,吓得几个兄弟手直哆嗦,鬼子的冷炮手听着声音就能把枪榴弹打过来。陈玉茗登时扑倒了他,几人蜂拥而上,捂嘴的拖腿的,老旦忙随大家离开这里,刚走出十几步远,两颗枪榴弹果然炸起来,朱铜头的锅嗡地飞起老高,转着飘出老远。
“干甚呢你?你想死自己死去,谁是为你回来的?俺们就不是个人?来了就来了,你想球这多干啥?再胡闹俺捆了你!”老旦扯掉了他的摩托镜,镜子里哗啦流了一地水,那是二子一只眼攒了一晚上的泪。
“炮兵没有了……炮弹打光了,给咱们的是最后几颗。俺傍晚去找他们,想给他们两包烟抽,才知道师部命令他们炸炮,炮兵弟兄们不愿意……炸炮的时候,他们十几个人和大炮抱在一起,全一起炸了……”二子摩挲着一颗子弹说。
“子弹也没了,师部的几个军需官今天上了阵,死了,鬼子再来的话,虎贲只能耍大刀、砸砖头了。”陈玉茗用块纱布沾着白酒,一下下擦着额头。
老旦静静听着,虎贲的壮烈……还哪里叫仗?就像村子里揣豆馅儿,红红的豆子和溜圆的大枣锅里一扔,没多久就是烂糊的一团。还有这个王立疆,说是去接应援军了,一走两天了,人呢?一半儿脸冲他来的,莫非他个龟孙儿先跑个球了?
“王立疆回来没?老旦的鸟都飞不出去,这人飞哪去了?”二子猛然抬头道,看他闭不上的嘴,显然还有半句没说,他竟和老旦想的一样。
“不能的,他不是这人……”老旦揉着脸,这话自己都不太信,“要真这样,这就是咱的命。”老旦摸着半截小指头,悄悄心酸起来。